我让她在原地站着，不要乱动。话音刚落，肩膀忽地一沉，我以为“视细眼”要砸下来，连忙用尽力气托着，脑海中想到的唯一成语就是“螳臂当车”，还好它只下落一瞬就稳稳停住，我猜是蜘蛛在那边抽出了一些木架，让“视细眼”稍微放倒在下方的架格上。

“还好吗，撑得住吗？”蜘蛛远远地问我。

“可以，继续拆！”我道。

她便接着拆。现在爆炸般的震颤少了许多，我们得以抓紧时间飞快作业，但六层楼那么高的架子还是太难拆除了，蜘蛛不敢操作太快，生怕“视细眼”失去平衡彻底砸落。

我瞅准稳定的时机，倒换另一个肩膀受力，还没来得及抱牢，一阵异于往常的剧烈晃动就毫无预兆地降临，我没防备，身体还顺着“视细眼”的势往上用劲，蓦然被闪了一下，晃趴倒地，此时，我听见头上传来极为诡异可怖的声响，那是木头架子纷纷折断的吱呀。

“都散架了！快跑！”蜘蛛大喊。但为时已晚，震耳欲聋的金属轰鸣声带着势如破竹的劲儿，逐渐倾轧到我的头顶，好在木架散落时还给了它一个倾斜的趋势，金属的巨大黑影好像深海巨鲸，擦着我满布冷汗的脸飞了出去，在地上砸出骇人的闷响后，轰隆隆地向前滚动。

“妙霰！靠边躲好！”

我发疯地大声嚷着，抖落身上的碎木，飞快弹跳而起，向着廊道追去。

我身侧掠过蜘蛛的影子，她动作比我还快，但我追的是妙霰，她追的是“视细眼”。在听见妙霰的呼喊后，我当即停下，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以前这里往往漆黑一片，倒让我没察觉廊道是倾斜的，“视细眼”在斜坡上滚得越来越快，连蜘蛛都追不上了，只听见一声天崩地坼的怒吼，漆黑的廊道顿时大放光彩——我惊愕地目睹尽头的那扇门轰然洞开，“视细眼”裹挟着撞毁的大门，直勾勾地向大海冲去，在崖和海的交界处，它似乎微弹跃了一下，就义无反顾砸向海面，消失在数十米高的浪花里。

海水倒灌回廊道，淹湿了蜘蛛无能为力的双足。她悲嚎道：“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除了空荡荡的回声，没有任何应答。

——

3.

不久之前，我确实想带着妙霰逃跑来着，但不知为何，现在门已经开了，我却和妙霰重新回到教主身边，与她并排坐着。

“视细眼”消失在海中许久，她的双眼还落寞地盯着空荡荡的廊道。

震动尚未休止，教主搬开台阶上的层层碎木，终于挖出了盛放琥珀的盒子。很不幸，盒子早已变形，里面的琥珀也碎成无数裂块。不愧是教主，眼见心血付之一炬，竟然只是沉默，但一旁的半仙当即跪下，抱头痛哭。

“毁了，全毁了啊！”

我怀疑教主已经麻木了，要么就是被打击傻了。她又转身泡在水里的手稿，那些水都是砸碎的缸子里漾出来的，一点没浪费地被手稿吸满。她一抬手，手稿就湿答答地往下滴水，教主沉默地将手放下了。

数年心血，毁在旦夕，哀莫大于心死。我虽然对她仍有忌惮，但是看到这场景，心里真不是滋味。

“唉。”教主苦笑道，“这是神的天罚吗？”

“是人祸，”我道，“爆炸声是什么回事？有人要炸了此处？”

“快走！”蜘蛛道，“‘视细眼’没了还能再铸，山洞被炸塌了，人命就没了！”

她说得有道理，我拽着教主，妙霰拽着半仙，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跑去，没想到门口突然冲来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楚面容，只能看到漆黑的人影头上横着一根奇怪的把手。

“不能出去！教主，这里已经被围住了！有人埋了开山炸药，要逼我们出去！”

果然是拉屎的回来了。她似乎经历过一场恶斗，衣服被利器划得破破烂烂，饶是如此，还是第一时间冲过来守护她的教主。然而此地大门已被发现，门口瞬间落下好多刀剑，被蜘蛛以一己之力挡在门外。

“据此天险，做困兽斗。”教主道，“我若真死在这里，就是个‘知我者天也了’。”

“我不会让您有事的。”拉屎的咬牙道。

我赤手空拳，没有兵器，还好妙霰给我捡来一根木棍，勉强算个家伙。在手中掂量一番，感觉有底气了，我对教主说：“我也会守着你的，我们还能等一等后丘，先撑下去，希望他会回来吧……”

忽地又一下爆炸骤然来袭，门口和蜘蛛打架的几人都被晃到海里去了，我们也不太妙，掩护教主和妙霰尽量往两壁靠拢，谁也没想到这面墙已经有所松动，一连串落石纷纷砸在我们头上，好在石块不大，我们举起胳膊抱住脑袋，手臂被砸得生疼，脑袋倒是无事。

我们都怕通道坍塌，趁震动稍小就往前面跑，拉屎的和教主跑在我们前头，我看着两人的影子，觉得好生古怪。

定睛一看，拉屎的头上那根横着的把手，似乎方才被落石砸弯了，从“丁”字变成了“丫”字，像根调皮的小鹿犄角。我心中一凛，不详的预感突然袭来，她恰在此时停住脚步，暴喝一声，抓着教主的脖领子高高举过头顶。

“那个头箍！头箍松了！”妙霰叫道，“快拧她！”

半仙也在叫：“教主教主！快救人啊！”

我就是有八只手也没法同时干两件事啊！

更何况情况太过紧急，我已经丧失思考能力，操起棍子使劲打在拉屎的腿弯处，她没怎么样，棍子倒折了。此举似乎激怒了她，她哇哇叫着将人往天上一抛，双手接过双腿，便要手撕教主，就在此时，一枚链镖倏忽而至，链锁将她双手缠住。蜘蛛顾不上拦截门口的敌人，先将拉屎的作案工具捆住了。

我连忙一个窜高蹦到她肩膀上，骑着脖子双手用劲，将她头上的“犄角”猛然一拧，她还没怎么样，蜘蛛先叫开了：“你拧反了！”

为时已晚，这下头上不是“丫”也不是“丁”，变成了倒“八”，拉屎的用力一晃身体，就把我甩到地上，我刚要爬起来，一张血盆大口就凑到面前对我咆哮，像是要吃了我，但紧接着她双眼一翻，直勾勾地倒在我身上。

“……她死了吗？”

我推开她问道。不管怎么说，危机总算是解除了一部分，这拉屎的发起狂来比炸药还可怕！

教主一边咳嗽，一边指挥蜘蛛重新将箍拧紧，她也说不好还能不能活，方才的生死一线已经消耗太多情绪波动了，如今只是哑着嗓子，留下一句听天由命的话：“看她造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