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云势,天要阴下来了,你们带着一个通缉犯,想必不敢进城吧。”董师姐问道。
我不好意思告诉她是三个通缉犯,只道进城不便,没想到师姐妹很够意思,听闻我们将去凤苑,当即决定不往南走了,要转道北上,将我们平安护送到凤苑再说。
“可是,你们不是还要还债吗?”妙霰问道,“南辕北辙了呀。”
“反正悬赏金都用光了,现在回去也还不上,去南边去北边都是要想法搞钱,还不如北上呢,至少是和朋友在一处。”董师姐道,“有我们帮衬,你们也不必惧怕那些求赏之徒了。”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江湖义气”,让我涌出一些受宠若惊的感动。我们没有趁手兵器,有人助拳将减少很多麻烦。只是萍水相逢,见过两次,竟像结成朋友,这是我从前的二十多年人生中所未遇见的。
后来我想到,后丘不也是这样认识的吗?或许我早就应该转变观念,学会适应了。
结伴同行不久,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问题,是从称谓来的。由于后丘一直学着妙霰的样子唤我“可久”,恰好丁师妹也叫“可久”,聊天中不免造成混乱,听见“可久”两字,我和丁师妹往往同时应答,发现不是叫自己,就有些尴尬。
为了区分,妙霰就只叫我“诶”,后丘礼貌一些,改口称姓,叫我“小彭”。本来这样能完美解决问题,但我实在没想到,一个“彭”字能让他发出如此婉转的声音。
我此前并没接触过京都人,只从张处麒口中听闻一些京都腔调,所以不知这是后丘的特点还是京都人的共性——他发“彭”这个音是双唇突出、圆润送气的,声音会从两片嘴唇之间带着爆破弹出,掷地有声的,与旁人的发音都不同。
为弄懂其背后的原理,我仔细观察过,他发音时上下唇中会挤出椭圆形的空腔,再用男子喉声挤压出气,像吐掉一个泡泡,也像生吞下一颗完整的鸡蛋。每次听他叫我,我就忍不住想到他嘴唇间椭圆的缝隙,又莫名其妙想到他同样椭圆的肚脐……不禁耳根发烫。
我的名字一共只有三个字,叫前一个耳朵红,叫后两个烂大街,若我母亲大胆点,给我起名“彭一定可以长命百岁”就好了,寓意还在,也绝不会撞名——谁规定名字只能取两三个字来着?
我乱七八糟地想着,在后丘又一次唤我“小彭”时带着两个发痒的耳朵去了离他远的那侧,他莫名其妙问道:“做什么?”我假装忙于给石太阴的马调整辔带的位置,口中嗯嗯啊啊地敷衍,那是为逃避一种无所适从的心悸——现在他一开口,腰就在我眼前晃,该死。
我是不是太久没近男色了?大概是的,问题就出在这儿。
从前在将军府里,倒有不少小奴对我示好,知道我是妙霰身边人,指望靠我挣个前程。少年时我总有闲暇,也对好意照单全收,不过当他们委婉暗示更进一步时,新鲜劲就过去了。人和人之间是靠共鸣链接的,就像人和剑——对,我觉得与男子打发时间还不如练剑,若没有厮混的那些时光,我拔剑的速度定然更上一层。
如今剑已没有了……会不会正是因为剑没了,我才心猿意马的?师傅说过,剑是用来镇压心猿的,故而不可须臾离身。
这个深奥的问题令我的思绪飘到了很远以外的地方,腰腹和嘴唇终于不在面前晃了,也听不见后丘叫我“小彭”,倒是捕捉到远方怪异的响动。
我稍稍驻足,发觉那是一伙人的行迹,大概十来个练家子,内力和武器都非同一般。我担心又是为悬赏而来的敌人,但她们只是擦肩而过,于是微微放心,再次开步。
师姐妹也有所警觉,见人走了,宽慰我道:“没事,过路的。”
但密林中的路不由行路人决定方向,我们兜兜转转还是不免与之碰头,那伙人看见我们接近,立即竖起武器,董师姐则将手指放在唇上,打了一声呼哨,不久后,那边也传来相似的一声。
“走吧,莫管闲事。”那应该是包含着试探和友好的沟通,两边决定井水不犯河水,我忐忑地继续前行,身旁的妙霰一步三回头地张望,半晌,对我耳语道:“她们像是拿住了一个孩子。”
我也看见了,但我没接茬,董师姐道:“你们现在是众矢之的,还是明哲保身吧。”
妙霰只能作罢。我们又赶了一段路,最后在山腰处找了个歇脚的地方,简单吃了点肉干,便就近安营,由会武功的轮流值守。
天色阴得可怕,隐隐能听见某处雷鸣的闷响,雨快要落了,疾风吹得林间充斥鬼哭狼嚎的叫声。我守了第一波夜,叫醒丁师妹,去她的位置筋疲力竭地躺下,却如何都睡不着,最终忍不住坐起,提上长刀对丁师妹道:“我过去看一眼。”
“去看什么?”她起初不解,后来想明白了,“嗨,你怎么也……”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身为江湖人士,恐怕看多了恩怨情仇,懂得关键时刻明哲保身。我讲不好道理,只道睡不着,不如看看心安。
丁师妹妥协道:“去吧,你当心些。”
我便出发,行了一段路,忽听有人叫我“小彭”,驻足回望,果然是后丘跟上来了,他道:“你想去看看,怎么不叫上我?”
“你快回去,不要留下妙霰一人。”我正色道,“虽说董师姐和丁师妹不知我们的底细,但毕竟相识日少,难保……”
他突然笑了笑,我也知道话说不下去了,他很开心似的:“哦,原来你更信赖我这个‘杀妻犯’吗?”
我没承认,只是叫他回去,别跟着我了,后丘叹道:“能得到你亲口说句‘信任’真不容易,为了证明自己,我看我还是跟你一起去。”
他一说“证明”两个字,我的耳朵又开始红热,虽然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为了结束他的磨蹭,我只好承认:“我当然愿意相信你啊,否则为何同意去凤苑?”
似乎他想得到的就是这句话,我说出来后,他立即不纠缠了,提醒我小心行事,就沿着来路返回。周围漫布着细雨敲打树叶的“沙沙”,正好可以隐藏脚步声,我也不再回望,沿着记忆中的位置找寻那伙人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