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鹤应。”他道,“妙小姐叫我‘小来’就好。”
妙霰就喜欢被捧得高高的,又道:“你不会把我抓去见你们掌门吧?”
来鹤应回答时却是看向我的:“暂时……还不会,不过也不好说。”妙霰马上道:“若是你和可久有恩怨,找她清算也就罢了,不必搭上我。”来鹤应笑道:“我和师姐怎会有恩怨?小姐言重了。”
谢天谢地,来鹤应给我留着面子。他和稚元将我们引向大山深处,我生怕他再说些有的没的,便赶紧开口问段稚元:“你如今在守山门?”
“是啊,守山!这座小圣山的西南侧,还有前面那座黑皮山,都由我们两个守。”稚元奇道,“我还没告诉你呢,你怎就知道来此找我?”
我哪里知道?我只道这边一向是鸟不拉屎之地,就算派人守山,也不会派几个,就算派几个,也不会是多厉害的角色,方便我们偷偷摸摸混进去罢了……没想到守山的是她们俩。
看着段稚元没心没肺的笑容,我有些恨铁不成钢——她怎么混得这么落魄了?
“前面是小圣山二寮,你不用担心有人来,一年到头这里就我一个。”我落魄的好友用毫不落魄的语气道,“鹿、猪、野马,什么都有,有时候还能看见老虎呢,特别好玩!”
我问道:“是我师傅将你派到这里的?”她道:“你师傅三年前就去‘死门’当长老了。”我震惊不已:“‘死门’怎会请她当长老?‘生门’和‘死门’两边不对付啊!”她摆手道:“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两边合并很久啦,掌门说了,为了门派的长足发展,还是该团结起来,不要内讧。”
我远离江湖太久,这么重要的消息都不知道,当下有些惆怅。转眼二寮就到了,和我想象里的荒山草寮一样颓唐,世殊时异,一切都在十年间面目全非,只有草寮依旧破败,我的朋友依旧境遇寥落。
“守山门不是由新门徒担任吗?怎么也轮不到你吧。”我问
稚元耸肩道:“一个时期一个办法呗,现在朝廷正在扩充军队,新门徒是香饽饽了,你拍拍屁股去吃香喝辣,倒剩下我……”说到这里,她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你不是在吃香喝辣吗?怎么过来找我们了?”
我不由得看向来鹤应,看来稚元不知内情,只有来鹤应知道?他帮我遮掩:“先别在这里问,让客人们进寮休息。”稚元这才道:“对对,请诸位随我来……”
妙霰被引入寮中,我还想跟着,却被来鹤应拦下。他对妙霰道:“请小姐先去歇息,我们有些事要问彭师姐。”妙霰迟疑了一瞬,点头道:“无妨,你们说话。”接着就进寮去了,我则被来鹤应带到旁边那间。段稚元正忙着栓马和安置她人,来鹤应看了一眼,将寮门关上,我登时再度冷汗直冒。
“师姐请坐。”他倒是自然地走到我身边。我忐忑地坐了,听他又道:“我刚从凤师姐处回来,她向我们宣布了朝廷新颁布的通缉令,里面赫然有你和妙小姐。”
我坐不住了,又站起来,来鹤应道:“还没来得及告诉稚元。师姐若不想我揭发你的行踪,就一五一十说清来龙去脉……”
“你让我说清什么嘛。”我道,“我就是个护卫,做什么事不得听小姐的吩咐?她要离家出走,我不跟着保护,难道背信弃义将她抓回去吗?”
万万没想到,来鹤应想问的竟然不是这件事。
“和你们一起的那个高个女子是男扮女装吧?他是你什么人?为何你会和杀妻的凶犯同行,他杀妻是为了你吗?”
我震惊地看着他,毕竟他问出了一个和当前状况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本来心中很是忐忑,竟滋生了一股滑稽。我道:“后丘的通缉令是京都签发的,他就算真有个妻主,也在京都,和南郡八竿子打不着,你怎么猜的嘛?更何况,那件事很可能子虚乌有,我们正要北上调查呢。”
来鹤应问:“他自己的事,为何要师姐调查?”
我尝试解释道:“反正是江湖上的朋友,帮他调查一下,也是互相照应……”看他脸色不太好看,又补充道,“我们就是同行的朋友而已,没别的。”
其实我没必要跟他解释这些,不过是顾及昔日的友谊,怕他多想,忍不住多说几句。
“你是知道我的,从来不敢做出格之事,主人离家我拦不住,只好饥一顿饱一顿地跟着,住山林子,跑泥腿子,很久都没睡过床铺了。你当我想来投奔稚元的?我都没指望遇见你们,是天越来越冷,寻思不如冒险找个睡觉的地方,这才来碰运气的。”
他听我这么说,面上的“公事公办”立即有点缓和,低头叹了口气道:“师姐先睡一觉吧,剩下的话,等你醒了再说。”
不管是逃避还是刚需,我也正有此意,想要去妙霰那里睡,他却劝我留在这里。可是这座草寮十分宽敞,住我一个大材小用,我有心享受,也怕吃小灶被人发现,推脱道:“这不好,我去和别人一起住。”
他认真道:“彭师姐,你现在是我抓获的通缉犯,这里是你的牢房,不准你乱走。”
我一时间分不清她是真的想审问我,还是找借口让我安心休息,反正我很累了,躺在床上不久眼皮就沉沉合去。
不知过了多久,再醒来后,我听见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只翻了个身就再次入梦。再醒来时天是黑的,寮里那方桌子上点着一盏烛灯,火舌在藤编灯罩里,似有还无地跳动。桌前坐着一个正在发呆的人影,我一眼就认出那是来鹤应。
什么时辰了?他还没睡?
不会是在等我清醒吧……糟糕,还真把我当成犯人了。
我干脆一边揉眼一边坐起,竟在脸上摸到什么东西,来鹤应听见声音,立即向我转来,唤止我道:“别动,那是消肿止痒的药膏。”
话说晚了,我已经将皮纸撕下来了,他只好过来重新帮我贴好,耳提面命道:“痒也不要再碰,否则好得更慢,知道了吗?”
我点头,看他重新回到小桌边坐着,沉默地注视着我,便有点唏嘘。
从前在这里都是我照顾他,没想到十年后反过来了。师弟长大了,行事更为沉稳,这都是令人可喜的变化,我唯独失落于他的眼神也不同了,如今带着细腻的愁思,尤其是当他望向我的时候。
逃避也不是办法,我咬了咬唇,打算开口。
“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