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石太阴拒绝进屋详谈,就坐在我给她搬来的那把吱吱扭扭的破椅子上,抱着双臂听绑匪们七嘴八舌,相继补充。我却看着随之而来的官兵,琢磨她们怎么选择了告官。
不是因为不该告,而是这样做要付出相应的代价——纵然何叔小范围打过招呼,也不好让官府出面解救妙霰,却不把她交给官府,若被妙将军知晓,何叔也保不住她,她是势必要回家的。
我们最终还是走入了石太阴的圈套。
“你们的选择,从哪看都是糊涂。”石太阴听罢总结道,“既认定师傅无辜,屈打成招铸成铁案,向其上级府衙报告疑点,明明有望为师傅洗冤,非要寄希望于换囚,这可是另一桩掉脑袋的大罪!无罪变有罪,你们自己说说划算不划算?这是其一。”
贼首似乎尝试过她说的正经方法,却没成功,苦着脸说:“官人有所不知,以民告官,何其困难,我们选择此法,实在走投无路……”
“其二,你们敢说十万银真能解救师傅?答应帮你们办事之人,确实有能力吗?谁能为他打包票?你们能骗人,此人难道不能骗你们吗?”
贼首道:“这人是真有能耐……换囚之事你们听着胆大包天,实则此人已经做过很多次了,十万银一条命,是明码标价,有人说,她和碧州官府是穿一条裤子的,官府断冤假错案,她截路收钱,最后这钱还是进了碧州官府的腰包……”
石太阴冷笑道:“我就不信,朗朗乾坤之下,还能有此等胆大包天之人。”
“官人可以去打听打听,那牵线换囚者名叫‘包命在’,就是专保案犯的,无论冤假错案还是真正的恶人,只要有钱,她都肯接。”
石太阴用怀疑的目光打量她们许久,又问了不少相关细节,最后看了眼妙霰道:“你们的一面之词不可尽信,关于师傅受冤一事,我还需加以调查。若前因后果确如你们所说,我会帮忙鸣冤,以朝廷和法理认可的方法,并且分毫不取。”
众贼一喜,石太阴又道:“至于为十万银绑架妙小姐,是另一项罪名,既然你们最终不是为钱,而是为救师傅,那就别提前自寻死路。我来帮你们伸张正义,你们交出妙小姐,如何?”
贼首尚有疑虑,谁让石太阴有不讲契约的前科:“可若你假意答允,我们放了妙小姐,却被你一网打尽……”
石太阴微笑道:“是啊,有这种可能。但是你们现在已经别无选择了,只能相信我。”
妙霰道:“我会监督她帮忙,这点你们放心。”
众贼犹在忐忑,但正如石太阴所说,她们除了相信,已经别无选择。
“那没必要龟缩在破破烂烂的地方,妙小姐住得不舒服,也妨碍我们沟通。”石太阴看向后丘,他连忙道:“诸位去我们那暂住,此事我来做主。”
“还有,丑话说在前头,乔装骗人的勾当毕竟法理不容,除妙小姐之外,还有许多苦主受了你们蒙骗。妙小姐不追究,不代表对旁人犯下的罪行可以一笔勾销。救出师傅后,尔等必须偿还受害人的钱财,并求得原谅,至于苦主要不要追究,这是你们欠下的债,我帮不得。”
贼首微微一顿:“那些钱是为师傅筹的,我们不敢擅动,至于还钱自首,也是我们应该的。”
“既说准了,那就走吧。”石太阴从破旧的椅子上起身,仰首对妙霰道,“小姐可还满意?”
我看得出来,妙霰满意极了,她罕见地对石太阴微笑点头:“既然如此,我就跟你回去吧!”
——
2.
在官兵护送下,我们回到何叔的宅子,索真开了门,那狗立即冲出来围着妙霰欢天喜地地转,东闻闻西嗅嗅,还往她身上扑。后丘留在门口,似乎要和官兵沟通妙霰的去留,我生怕他应付不了,将门开了个小缝,正好他把钱袋交到官兵手中,对方点头哈腰,看得我恍然大悟。
原来不是官兵,而是请来的演员吗?
后丘送走了人,见我看他,笑着解释道:“是何家的府兵,军服颜色差不多,分辨不出来,卖我们面子演一出戏。”
好啊,黑吃黑,计中计,算是被石太阴玩明白了。
“她是真的想帮忙吗?”我问,“或许这又是一个缓兵之计?”
后丘耸耸肩:“不知道,那要看‘天下第一神捕’想做到什么程度了。”
我又问:“她怎么不直接报官?这样还能把妙霰带回家。”
“上次舅舅是用‘何府客人’为由把你们保下来的,如今何叔还没回来,她作为宾客,怎么背着何叔报官?”后丘道。
我心道也就是后丘在身边盯着,石太阴没找到机会,但凡时机允许,她都会延续上次信封藏字的勾当,如此就算妙将军找来,我们也只会怀疑念山透露了行踪,不会当作是她的问题。
我又有些安心,妙霰回不去南郡,我也不必道别,看来我们缘分未尽。
我们几个为防再生事端,都缩在何叔家里不出门,反而是石太阴,自揽下职责后,再也不可能闲下来,记录完证词,还去了趟凤苑城,拜访曾与“包命在”做过交易之人,索真为防她借机报信,一直跟在身边,我看石太阴每天回来,都会教索真整理证词,一个字一个字教得仔细。如此过了八日,石太阴说要去碧州当地调取其他相关证词,便要带人出发。
“官司怕是要打一段时日,不知后丘侠士在大庭府可有熟人?若能行个方便,引荐一二,再好不过。”
后丘道:“好说,我一会儿给你写封手信带去,想必朋友乐意帮忙。”
“那就有劳了。”
石太阴一点都不反感索真的监视,相反,她很乐在其中,我们将身上的钱都交给她做车马费和诉讼费,她却筹划着进了城先去裁缝铺,给索真的狗缝个抗寒的衣服。
向妙霰辞行后,她们一行人便出发了。不过前后脚的功夫,何叔也回来了,听我们讲述最近的种种遭遇,不禁意外而唏嘘,立即写了封信送往碧州铜山派,嘱托熟人帮忙关照石太阴一行,必要时予以方便。
“这次我见到你小姨了,她叫你回家呢。”何叔对后丘道,“倒不是逼你,是你母亲传信问你近况,你也确实好久没回家了,小姨很担心你。”
“那我去觐坞找母亲吧,待她安心了,再回京都。”后丘道。
我怀疑他压根不想去觐坞,只是以此为借口推迟回京而已。果然当晚后丘便来找我们商议,要不要趁石太阴没回来,抓紧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