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有树再次动身去见优夏。

他在世界塔与优夏汇合，然后乘车前往一家甜品店。

“班上的同学都说这家店很不错，”优夏挽住他的胳膊，“所以特意留到今天和哥哥一起去。”

她快乐地任由有树为她隔开人流，踩着人行道路的纹理，每走一步时都特意向上小小地踮起一点高度。

“我快记不清上次我们这样一起吃甜品……”她有些感慨，“是什么时候了。像这样安安心心地，没什么要担心的。”

有树回应她道：“是啊，相当长一段时间了。”

那天的雪，如人所料没有在东京留下太多痕迹。它融化在城市的钢筋铁骨上，短暂地停留，随后安静地、内敛地离开。这座城市依然喧闹又嘈杂，按部就班地运转，人们一如既往地在它拥挤的血管中穿行，劳作、生活，忙忙碌碌。

“哥哥。”

“嗯？”

“我最近，也在读一些文学气息很浓的书哦。像是《青梅竹马》。”

优夏说着，扬起那张青涩而英气的脸，生长期迅速抽条的身高使她越显高挑，连面上的轮廓都愈发清晰。她用一种渴望又憧憬的目光，望向横滨高远的天空。那里万里无云。

她瘦了，有树想，但长高了许多。

“为什么突然对这些感兴趣了呢？”

优夏向来对这些纤细又文雅的东西兴趣寥寥。于是有树没有第一时间说些“那很好呀”的话，他首先询问的是优夏产生兴趣的缘由。

“大概，我缺少从生活里获得宁静的能力吧，”想了想，优夏说，“所以总是躁动不安。但这段时间，我突然意识到，或许，自己该学着让这颗始终处在饥饿状态的心……从容一些。”

“人不可能永远狂奔下去，而忘记如何停下来歇息。”

“优夏，”仿佛担心惊扰了什么，有树轻轻地问，“将花小姐有使你的心平静下来吗？”

他想，他缺席了优夏阵痛连连的青春期，身为兄长的自己无法提供帮助——即使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独自摸索着挨过这段年岁的痛苦，因为他自己就活得浑浑噩噩。动摇，软弱，瞻前顾后，他并不是个合格的领路人。

他已竭尽全力，常觉亏欠，总想做得更多。然而一个独立的灵魂，如何能指引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灵魂，走上所谓的“正途”？

他们用着两种迥然相异的视野观察世界。诚然，他们亲密无间血脉相连，但关于自我与人生的思考最终总要落回各自本身，一切的思考与决断都属于他们自己。

优夏笑了笑：“大概？但这种事，最终都只能求诸己身吧——我也想要看一看啊。”

“哥哥眼中的世界。”

很久很久以来，都把自己逼得太狠了。优夏也是，有树也是。因为这狭窄崎岖的人生已退无可退，达摩克利斯之剑摇摇欲坠，所以唯一能做的只是不顾一切地奔跑，连片刻喘息都是奢侈。

而今他们终于能在逃亡的终末，学会如何放过自己恐慌而激烈的灵魂，学会如何从容面对与自己针锋相对的逆流。

可有树知道优夏还是要去往那邈远的青空之上的，鸟儿一样舒展开双翼，向太阳炫耀她丰满绚烂的羽毛。而他一定会投入到那近乎堂吉诃德式的圣战中去。

但这次不是为了逃离困窘的现实。

“还读了什么吗？”

“还有尾崎红叶的《金色夜叉》，嗯……我之前一直有听说过，里面那个‘热海飞踢’。”

“啊，那个啊，”有树笑了，“那是特别经典的桥段啊，间贯一在热海和阿宫对峙。”

他们一边交谈一边走进甜品店。

同学向优夏推荐这家店的理由不只是甜品，还有它相当不错的私密性。装饰用玻璃与绿植巧妙地分割了空间，以避免顾客认为自己正受到窥视，很适合朋友或情侣讲些亲密的悄悄话。

“我还以为夜神君会一起来呢。”

“他在处理一些……”有树用餐刀的刀柄在桌布上滑动，“比较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