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方向正好相反。”
我说完以后,加里·伯德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着我,似乎正在判断这句话中有多少属于情报,又有多少属于一个死人为了戏弄他而添加的修辞。
我对他的谨慎表示理解。
我们之间本来也不存在什么足以支撑信任的东西。即使曾经存在过,它大概也已经在我的生命结束以前死掉了。区别只在于,我的意识还能被某位缺乏职业道德的长官从尸体里提取出来,而信任显然不具备同等程度的研究价值。
“从中心城区流向新罗51区?”加里问。
“我说的是方向相反,没说起点就在中心城区。”
“有区别?”
“当然。”我说:“如果有人从伯德庄园里走出来,并不能证明他出生在你家卧室里。”
加里对这个比喻皱了皱眉。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现在的反应甚至称得上有礼貌。他没有追问我为什么要假定陌生人会出现在伯德家的卧室里,也没有纠正我对他们家安保水平的不合理低估。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衣兜上。
“黑冰。”他说。
我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那包透明的晶体。
这东西还和之前一样漂亮。
黄昏最后一点光线穿过包装,折射出几道浅淡而虚假的光晕。如果不考虑它能够让人逐渐丧失理智、破坏神经,最后在某场无人关心的意外中死去,那么黑冰确实称得上是相当不错的装饰品。
我晃了晃包装袋:“在它变成黑冰以前,这东西没有这么漂亮。”
“它原本是什么?”
“一种强化剂。”
加里的视线从黑冰上抬起来:“军用?”
“你们军方是不是认为所有能够增强人体能力的东西都应该属于自己?”
“我只是询问。”
“我不知道最早是谁制造的。”我说:“也不知道它在那些穿白色衣服、拥有明亮实验室的人手里叫什么。维奇7号收到它时,它已经是一种能够暂时压制疲劳、疼痛和饥饿感的药剂。”
“原料?”
“更接近半成品。”
我将那包黑冰抛给他。
加里接住包装,手指隔着透明材料碰了一下里面的晶体。
“它被送进新罗51区以后才被加工成黑冰?”他问。
“准确来说,是被加工成你们认识的黑冰。”
“区别是什么?”
“使用它的人不同。”我靠回栏杆上,双手自然下垂。之前那种疼痛似乎还缠绕在上面,但我知道那只是错觉。
阳台外的天已经暗了大半,远处的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来。灯光从层叠的建筑里渗出,将那些破损的墙壁和歪斜的窗户照得不那么难看。
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存在过许多日夜不停的工厂。
那些工厂负责拆解、分拣和处理那些光鲜产业留下来的废料,再把还能使用的部分送回去。当然也承接某些不那么体面和守法的订单要求。
它们是一张张生长在城市背面的嘴,负责吞下所有不适合被绅士们看见的东西。
“最开始使用这种强化剂的是劳工。”我说:“清理污染物的人,钻进能源管道里维修的人,连续十几个小时搬运废料的人。还有一些工作,我不建议你在晚餐前详细了解。”
“雇主要求他们服用?”
“有些算是。”
“其他人呢?”
“自愿。”
加里沉默了一下。
这次我从他的脸上看到了自己想要的表情。
“别这样。”我安慰他:“这不是一个难以理解的选择。服用黑冰,可以继续工作,继续工作,可以得到报酬,得到报酬,就能在第二天继续活下去。”
“不服用呢?”
“失去工作。”
“他们可以离开。”
听到这句不假思索的话,我真的忍不住笑了。这句话从加里嘴里说出来并不让我意外。
他不是在嘲讽那些人,也不是认为贫穷完全来自他们自己的懒惰。加里只是习惯于认为任何困境都会存在出口,就像房间里总会有一扇门,找不到门的人只是还没有仔细检查墙壁。
哈。哈。哈。
但实际上有些人可能已经将墙皮都扒下来一层也没找出能解救他们的缝隙。
而对有些人来说,墙外面依然是另一间房。
“离开以后呢?”我问:“去另一家工厂,做相同的工作,服用另一种?或者停止工作,带着一家人在屋里等待饥饿自动消失?”
加里没有回答。
“他们当然可以拒绝。”我说:“每个人都拥有拒绝的权利。就像一个被枪指着的人也可以拒绝按照持枪者的要求行动,只要他愿意承担拒绝以后发生的事。”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
我看见加里垂下眼睛,再次观察手里的黑冰。
“一种医用强化剂为什么会变成致幻药物?”他问。
“因为仅仅让人感觉不到疲劳还不够。”
最早的药剂只能让身体继续工作。
人的肌肉不会因此停止撕裂,器官也不会因为疼痛暂时消失就变得更加健康。等到药效结束,该发生的一切都会一起回来,而且通常比服药以前更加糟糕。
但只要一个人仍然能够思考,他就会害怕。
害怕自己的身体彻底损坏,害怕下一次无法醒来,害怕那些用今天换取明天的行为最终没有为他换来任何东西。
于是有人往里面加入了能让人快乐的东西。
它让使用者在身体透支的时候看见幻觉,在贫穷中感到富足,在没有希望的时候相信自己拥有一个值得期待的未来。
这大概就是黑冰真正诞生的时刻。
“有人改良了它,而在那之后不断迭代,现在你手里的是最新版。”我说:“我猜测是巴利兹干的,至少维奇7号里流通的改良版有他的手笔。”
“他有能力制造这种东西?”
“他有能力让一份东西变成三份。”我用手指比画了一下:“加入更便宜的成分,让幻觉出现得更快,让药效变得更强,也让服用者更容易产生依赖,最后把结晶做得漂亮一点。”
“维奇7号一直在生产黑冰。”
“加工。”我纠正他的措辞。
“这不能减轻他们的责任。”
“我也没打算替他们减轻责任。”我说。
我看着加里。他似乎在等待我的下一句话。
“维奇和巴利兹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于是我继续说:“他们给走投无路的人工作、住处和黑冰。他们让那些人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条活路,然后再让他们发现离开维奇7号就会失去一切。”
“他们利用黑冰控制手下。”
“也利用手下出售黑冰。”我斟酌着说:“但也不仅如此。”
“所以维奇仍然是源头。”
“你还是没明白。” 我从加里手里拿回包装袋。
“维奇7号能够把药物稀释,能够重新结晶,也能够将它送进不同街区。但他们没有制造黑冰的设备,也没有获得原料的渠道。”
“谁提供的?”
“维奇不肯告诉我。”
“或者他也不知道。”
我耸肩:“有这种可能。”
我将包装袋对准光线。
“货物在抵达维奇7号以前就已经完成了最关键的处理。维奇的人只负责接收,巴利兹负责让它变成更适合出售的样子。加工完成以后,一部分留在贫民区,另一部分通过不同的路线重新回到上面。”
“中心城区。”
我点头:“还有其他有钱人生活的地方。”
加里看着我手里的东西:“底层劳工服用它维持工作,中心城区的人购买它获取幻觉。”
“同样的东西。”我说:“穷人用它购买多活一天的能力,有钱人用它购买一个无聊夜晚的快乐。”
黑冰从上面流下来,混进汗水、血液和便宜的替代物,再以另一种更加漂亮的样子流回去。
人们只看见从新罗51区离开的成品。
于是他们理所当然地认定,这里是一切罪恶的起点。
没人关心最初的货物从哪里来。或者说,他们没有必要关心。
只要最后抓住几个在贫民区里握着武器、长相凶恶的罪犯,再查封几间卫生状况堪忧的加工厂,一份调查报告就能顺利写到结尾。
至于那些真正提供原料、运输渠道和保护的人,他们从来没有出现在故事里。
“证据呢?”加里问。
“你们这些人总喜欢问这个问题。”
“因为推测无法定罪。”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才会死在寻找证据的路上。”
他的神情微微一滞。
我没有为这句话停顿太久:“我从巴利兹那里拿走的改良版黑冰不是为了纪念他。”
“维奇7号对外出售的黑冰经过很多次稀释,但巴利兹自己使用的那一批纯度更高,更接近他们收到的原始货物。”
“你准备进行成分比对。”
“原本是。”
“和什么比对?”
“中心城区查获的黑冰。”
“你无法接触警察署的证物。”
“我不行。”
加里看向我。
我露出了一个笑容:“但是邦尼或许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