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悯衣，悯衣？”有人唤他。

悯衣睁开了眼，先是看见了满天飘落的花瓣。他伸手想接，花从指尖滑落，摸了个空。

“喂，醒了就起来，我有正事与你说。”树旁环手立了个男子，不知从哪儿抓了把瓜子儿嗑着。悯衣揉着头起身，才发现自己身上也被吐了瓜子儿皮，摇头叹道：“师兄，你怎么又来了？”

扶尚将瓜子儿揣回兜里：“一路回去太费劲了，来你这儿讨碗茶喝，怎么，不给啊？”扶尚捂着胸口，一副被伤到的样子，作势要走。

悯衣无奈扶额，领着这位师兄往草屋中走。

扶尚十分自觉地盘腿坐下，环顾一圈悯衣的茅屋，真正意义上的四面徒壁。若是不知情的人，大概以为主人是以清贫为乐。

唯有墙边靠着的一张木床还稍有格调，但是上边儿摆着的铺盖还是单薄的一层。

他撑头看着背对着他的悯衣，那人还是瘦，却比刚来天界时好了许多。

悯衣飞升之前，天界的地盘已被划分得差不多了。众神都以为不会再生新神时，某天黄昏，那天梯上爬上来个骨瘦嶙峋的少年。

众神惊讶不已，想围拢去看看，但少年穿得破烂，身上大大小小的全是旧伤新痕。众神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谁点的？”

少年低下头，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叨扰诸位前辈了。”

一位胡子拉碴的武神嫌道：“这是哪个地盘上来的？莫影，是不是你那儿的？”

名叫莫影的女神翻了个白眼，扇子遮住半张脸道：“脑子有病。”

若是哪个神仙管辖的区域要出个新神，管辖神是会有感知的，不至于人都到门口了还不察觉。但所谓一山容不得二虎，一地也容不下二神。供奉地多出个神仙，就要分走一部分的土地，换作谁都是不会同意的。

按常理来说，凡人飞升成仙，往往要在生前经历九九八十一难，唯有濒死前任心有不甘，怨念感动上苍，才可能飞升；这便是一地的主神。一些脾气古怪的主神喜欢招揽一两个小神上来替他们分担地方的琐碎杂事，只需用天镜在人间寻一两个有修为造化的凡人，暗中提点一二，便能原地飞升，免去死前的万般疼痛。

但点将而来的小神往往要分去主神的部分土地，因此天界之上愿意点将的神仙并不多。

如今天上地下，地盘都被瓜分了个干净，谁也不会让自家地盘再飞升一个主神，那眼前这个少年，只有可能是被谁点上来的。

众神戏谑地看着少年，少年将头埋得更低。他一个时辰以前还因偷了两个馒头在街上被人追着打，拐弯跑进了个死胡同。眼看那群人越来越近，怒骂声灌进他的耳朵，他拖着被打伤的腿，想今天难逃一死了，蜷缩着身子蹲在墙角。

忽而天旋地转，他听见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巷外几个混混提着木棍，眼睛空洞一瞬，随即左顾右盼，疑惑不已：“咱们这是在干啥？”

“不知道……好像是在追什么人？”

为首的见木棍上还沾着血，往巷子里一看，唾了一声：“这哪有什么人？追狗追的吧。”

楚宥立在长阶之下，他望了望数之不尽的玉石阶，不知所措地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玉石幻化成了沸腾的岩浆。

楚宥叫了一声，小腿传来撕心裂肺的疼，他龇牙咧嘴，耳边传一阵男声：“别动。”

楚宥警惕地望了望四周，这偌大的空间，像一面水镜一般，天地共色，苍茫之下唯他一人。

“你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

谁料那男声不回应他，反而问道：“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要么回去继续做凡人，要么走上这天阶当神仙。”

楚宥微微瞠目：“什么？”

“如何选择全在你，若你选择回到凡间，那些混混已经被窝遣退了，我也自会消除你这段记忆，你往后余生不会被胁迫……”

男人还未说完，楚宥已抬脚踏上了第一阶。

阶上沸腾的岩浆停息，水镜中倒映出一片阴冷的石窟。

楚宥静静地看着，心中并无波澜，他抬眸，等待男人继续说。

男人沉默了许久：“我还没有说完。”

楚宥平静道：“我不回去。”

男人极轻地叹了口气，一阵微风拂过，楚宥感觉腿上灼热消散了些。男人道：“你伤太多，待以后再给你治。”

楚宥点点头：“多谢。”随即抬步往上走。

他每走一步，都感觉有碎石扎进股指之间。楚宥微微蹙眉，但听男声道：“若要成仙，第一便是弃了前尘旧恨。包括你的故友，家人，以至于自己的名字，都要一并舍弃，哪怕你有滔天的恨意，都不得带上天界。待你想通了，这第一阶才算走完。”

楚宥抬眼，眼下留着淡淡的淤青。他点点头：“我弃了。”

又是一阵沉默。

少年又一抬步，脚下石窟竟瞬间幻化成了一汪清泉。他踩上去，溪水流淌，被碎石划破的伤口瞬间便愈合了。

“你当真弃了？”男人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少年没有应他，自顾自地走着。

男声又道：“那便替自己取个新名。待上了天界之后，旧名永不可再提。”

少年点点头，一步一步走得极为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