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时不清楚这话是夸还是损。
就当时夸。
毕竟车间主任笑得特别开心。
拉着表妹去吃饭时,还一直挂心。
“早上太匆忙,我都忘记提醒你,你就是来监工的,把自己当大爷,只抽查成品,确定进度就行,要是有人找你帮忙,千万要拒绝,那群老油条最喜欢偷懒,看你面嫩肯定会欺负你。”
可能因为常年生病,表妹给她的印象一直很安静。
安静地听她说,安静地笑着点头答应。
听唐建斌说表妹情绪最激烈的时刻,是冲明月,她没撞见过,她记忆中是自己被训的那天。
也就想象不来,玉瓷一样的人儿,怎么爆炸发火。
见表妹答应,她就当对方听进去了。
六点下来再来找人,看她面色依旧,悬着的心安定多了。
食堂打好饭回家,表妹小鸟胃十分钟就解决晚饭,她一个人吃半小时。
不过看看唐建博也还在吃,安心了。
是表妹吃得少,不是她吃太多。
饭后表妹软软地问她能不能添一张桌子,她表示问题不大。
当晚,书桌借给表妹用,她靠床上看的化学书。
只是今天注意力怎么也没办法集中。
她看着表妹没从行李里掏出几件衣服,反倒是掏出一套小盘子小碟子。
茶具?
事实告诉她那是画具。
表妹说她在新学水墨画。
又是横,又是擦,又是甩的。
艺术,理科生表示不是很懂,但最后折腾出来的破缸青苔她看懂了,还很眼熟。
“这不是院子水井旁的那块破缸!”
早不知道是谁家的水缸被砸坏,留了个底子在水井角落里,时间长了,下雨会攒水,天热会空底。
天气刚回暖,泡过雪水的缸底生了一层青苔,青苔颜色不够绿,可能够不到什么营养,看起来土黄土黄的。
她觉得很神奇,明明只有墨色,她却从画里头看出了土黄色。
小小的青苔簇簇拥抱,只留下一条缝隙,笔触晕染开,像是留白,看画的人猜着这条缝隙要多久就会被青苔覆盖,又或者,从中开出小花。
嗯?
开花?
她稀奇于脑海里冒出来的想法。
这天晚上,她没看进去书。
晚上做了个门,她变成从缝隙里头钻出来的那朵小花,可惜青苔已经老去被污水分解,水质恶化,她连一天花儿都没全,就于正午时分蔫了。
直接给她吓醒。
醒来,身边空了。
看看表,大早上……不对,应该说凌晨五点六分。
她有听见水声,说不好是什么心理,偷偷掀开帘子朝外看。
表妹在洗漱。
表妹洗漱完回来了。
还好没发现她起来,因为放下盆又出去了。
表妹站定,动了。
看一眼,姿势好怪。
再看一眼,这是在打拳还是干什么?
她打个哈欠,看表妹把自己折腾成奇形怪状,折腾了四十五分钟。
她很确定,她看表了。
表妹这次再回来,发现她起了,她打着哈哈,莫名感觉偷看很羞耻,把这事藏起来。
醒都醒了,先洗漱。
等她洗漱回来,就看换身衣服的表妹正在扯绷带缠手,缠好后天亮起来,她开始动笔。
又是毛笔字,今天写得比昨天张狂。
写十分钟,休息五分钟。
她偷偷盯表,又是一个四十五分钟,等收拾好,七点左右,出门吃早饭,八点前到车间。
这天午休表妹没和她一块儿吃饭,说是找人弄张桌子。
找谁她不知道,但等晚上回家时,里间有了张新桌。
贴墙长,一边桌腿矮,放在床上,一边桌腿长,支在地上,缩小占地空间,也让她有地方写画。
表妹说炕上留给她看书的。
她表妹真好。
有了新桌,表妹晚上空间大起来,画都画了不止一张。
她抢了好几张贴墙上,忽然感觉简陋的小南房都变得高尚起来。
接连几天。
表妹五点起,十一点睡。
早上练功练字,午休看书,晚上学画练画,一天时间满满的。
她担心表妹身体,私下找上唐建博,想多拉两个人劝劝。
谁知道两人一接头。
唐建博就说:“我还想你劝劝她,她一个新人,把生产线全部工序摸清,都把我们车间主任给挤得没地站。”
“以前出问题,小工喊主任,现在出问题,小宋小宋你快来看看。”
“这没什么,就当她一切都是为了顺利完成印刷任务,可她现在有点太嚣张。”
她不太懂。
很快,整个新车间就传开。
有个合作方的人,自己个画了两本小人书,希望走印刷厂的关系出版销售。
她心里想着,这说得肯定不是表妹。
表妹是画国画,画水墨的,那多高大上。
当晚,她收到个小礼物。
一本名为《食铁兽相亲史》的动物科普小人书。
一本名为《我要开花》的植物观察小人书。
她捧着两本书,沉默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