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垂在腿边的双手颤抖着,双目赤红的死死盯着宋泠。
到底多活一辈子,情绪再如何狂躁,生气,想到如今还昏迷不醒的元啸,都生吞硬咽下去。
“那我也祝福你,这辈子都不会遭报应。”
撂下话,明月转身就走。
宋泠不屑地撇撇嘴,盯着明月的背影略带嫌弃。
“装什么装。”
无视明月僵硬顿住的脚步,砰地关上大门,彻底将其屏蔽在外。
炉子上坐着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水花。
宋泠搅了搅,简单尝了下味道,冬瓜瘦肉汤,清爽味鲜,就着花卷用一碗,多余的装进保温壶里放进背包格里保鲜。
比冰箱好用多了。
厨房收拾干净,略微消消食,宋泠一头扎进书房里,正式开始准备起敲门作品,直接屏蔽掉一切外界纷扰。
她能选择的范围其实很小。
最擅长的色彩拿不来,画不能透出享乐小资思想,不能复刻封禁古作,还要表现出个人特色和态度,就只剩下水墨画和素描。
水墨画肯定更吃香,不过想到三伯提过的事,宋泠最终还是各来一幅。
先画的是半身人物像。
模特选的是学校宣传科的一位女干事。
女干事很有精气神,爱穿着军便装,每日都将戴着的帽子上那颗五角星擦得锃亮,两条短短的麻花辫整齐支棱在脑后,手中常年拿着本书穿梭在学校。
精神的女干事很爱读语录,张口‘为人民服务’,闭口‘敢于斗争,敢于胜利’,即便九一三后红色热潮趋于平静,女干事依旧爱得深沉。
宋泠喜欢她眼里的光。
除此外,还有一幅后世所呈现出的丰收图,画上是现如今不能比的风光,一望无际的稻田与天接应。
待停笔回头再看,黑白色透出的荒诞感让宋泠自己都觉得滑稽。
什么嘛。
画被Pass了。
不过没丢,依着丰收图,宋泠学着现如今的宣传画,重新设计了一幅黑白色的秋收图。
科学种田的概念还没正式提出,画出来。
农业进程缓慢,联农机使用发展不均匀,加上加上。
灌溉技术落后,不过这个好像不太好表现,算了。
草稿下,比人高的联农机收割着稻谷,掌控车头的妇女笑容灿烂,不远处老人小孩忙碌着,壮汉们扛着满袋粮食送去晒场。
结束后,宋泠看看,换支笔在草稿边缘添上几个字。
联农机要确定型号,款式,形状。
了解目前科学种田的进度,稻田要合理规划。
还有……
宋泠忙忙碌碌时,明月收拾好行李,带着元啸正式去棉纺厂的计生办报到。
她最终选择把元啸的工作卖了。
元啸岗位实在好,在唐志平的帮助下,她一表现出意思,元啸的副手就找上门来,用超两成的价格,花一千块钱拿下。
后来听说,这个岗位被副手运作当敲门砖,转手给了某领导家孩子,那之后便一路顺风顺水,没两年便被调到钢厂旗下的分厂做厂长。
明月调职工资没变,还是按照办公室干事的工资来。
工作很清闲,就是经常挨骂。
宣传优生,被骂坏心眼子。
宣传少生,被骂黑心肝。
宣传节育,直接被扔了臭鸡蛋。
多子多孙的年代,谁待见你个让人家少生不生的。
开始计生办的同事见她空降而来,心里不喜也保持着表面和平,待摸清楚她带着个昏迷的丈夫,被人欺负这些人领导视而不见,背后也没什么靠山出来帮她,便开始肆无忌惮起来。
一切对外得罪人的事全推给她。
也幸好计生办的存在是厂里领导应付上面的行为,没给他们硬指标,明月才能有喘息的时间,分出精力来照顾元啸。
宋泠听过就抛之脑后,她有自己重要的事情做。
休息日。
宋泠依旧一早就收拾好,带上作品,骑车穿梭在老胡同里,最终停在一家老四合院门前。
门口挂着小牌子,上面写着:艺术文化发展中心。
旁边门房对外开了个半人高的大窗户,此刻开着,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眼镜坐在里头,听到动静朝她看过来,笑了。
“宋泠同志?”她点点头,对方放下书起身,“你等等,我帮你开门。”
吱呀一声响。
木门被缓缓拉开,宋泠走进去,绕过雕刻琴棋书画寓意的石雕影壁,一眼便看全里头。
四合院是一进,院中种了棵桂花树,如今枝头已经打苞,微风吹过,已经能闻到淡淡桂花香味。
正房面阔五间,东西各三间厢房,倒座房被拆了整面门墙,做成半开放式。
老太太笑道,“协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来新人了,在这边坐着等一等,老冯他们都还没到呢。”
树下有圆桌石凳。
宋泠没等太久,馆长就和两人进来。
看到来人,宋泠吓得差点躲到桂花树后头去。
冯老爷子没好气道,“躲什么躲,院子就这么大,你能躲哪儿去!”
宋泠扯出个假笑,“冯爷爷,吃了吗?”同时,目光幽怨地看向馆长。
冯康仲转移视线,笑着看向一同来的另一个人,“楚生,你和小宋之前见过,接下来人我就交给你了。”
“?” 宋泠收敛态度,“周先生。”
“别紧张,今天我是你作品的审核员,来,让我看看你最近一段时间有没有进步。”
周楚生还是爱才的。
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更可惜宋泠的眼疾。
同时,心里还有一点点不可言喻的期望,期望这个曾经在他面前大放厥词的人,给他一些震撼。
直等看完画,心里有点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