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势稍缓，海边便有羽人补船修橹，召集同伴。他们盘算着趁云中忙于救灾，再走一趟，拾起老本行——抢劫。

云中沿海各寨只得自行轮值。丁壮日夜守在岸边，一有动静便敲锣传信。除了饿急了眼的外敌，也要对本地人严加管束。

云中民风本就彪悍，常有械斗。再加上常年通商，鱼龙混杂，如今灾民聚集，粮价日高，更是一点口角也容易酿成祸事。

正因此，月绯一路南下，自不是万事顺遂。沿途打打闹闹，撞上几伙流寇。所幸她武艺高强，身边几个随从身手也不差，到底有惊无险，到了南郡。

入南郡那日，“接”她的人分列官道两旁。

王府长史领着州署属吏候在渡口，衣冠齐整，车马俨然。见她从渡船上下来，便率众伏拜，口称“太子妃”。

从清都到南郡千里迢迢，何况沿途正逢水患，道路时断时续。月绯纵然轻车简从，也不能插翅而至。她离京不过两日，司承云便发觉东宫里——他的“正主”，不见了！

太子殿下倍感屈辱，摔摔打打一通。待怒气发得差不多，披衣出门，径直赶到南山王府，向月暄要个说法。

人既已不在眼前，月暄纵有通天之能，也不能当场再生一个现成的太子妃赔给他。

他一面安抚司承云，一面遣使南下。信使持王府符验，走的是官驿，一路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反倒赶在月绯之前到了云中。

月绯拳头太硬，若只派一二人去追，人困马乏，是肉包子打狗。若遣全副武装的大队人马半路拦截，又追不上轻车简从的她。故而只能在信中命云中诸官善加劝导，务必使太子妃早日还京。

王府长史趋前几步，躬身道：“大王知道娘娘念乡情切，也体谅这片思归之心，特地来信说，娘娘既已回来，便在家中小住几日。待去过旅尘，仍请早些还京。云中眼下河患未息，流民杂处，终究不甚安稳，恐有损娘娘凤体。”

月绯没有立即答话，只将他从头至脚打量了一遍。

这位长史姓许，名慎微，并非云中人士。他生在东南，父亲只是州衙里一个掌文书的小吏，家中无田无势，更攀不上什么显贵亲族。许慎微早年在州县案牍间谋生，因清查漕仓时理出一桩积年弊账，被月暄看中，带回王府，先做记室，后来升为长史。

他在云中没有族田，没有姻亲。今日所有的官声与体面，皆出自月暄一人。这样的人用起来最为省心，离了南山王，便没有第二处根基可依。

月暄这些年所提拔的属官，多半与许慎微相似。有些出身寒素，靠州学荐举入仕。有些从外地调来，在云中孑然一身。军中将领则多由行伍拔擢，并无足以号召一方的母族与寨众。

月绯假笑：“父亲既许我在家小住便好。”

许慎微正要接话，她又不慌不忙地道：“至于早些还京……总要等云中的水退了，我才能走得安心。”

“大王的意思只怕是……”

“许长史不必替父亲解释。”月绯笑得愈发和气，“我做了他这些年的女儿，他是什么意思，我总比旁人明白。”

许慎微将余下的话咽了回去。

月绯又道：“我这次回来，也是听说云中水患严重。道路冲毁，百姓流离，粮药转运不济。清都疫起时，我在城中办过赈济，也调过粮药、安置过病户，并非全不懂得这些事情。该尽一份力。”

至于她不告而别一节，只字不提。

许慎微看她混不吝的滑头模样，又想到她私自离京，给百忙中的南山王添了偌大麻烦，实在算不上个孝女，一时情急，有些口不择言了：“娘娘仁心，臣等感佩。只是治水赈灾各有职司。娘娘凤驾才归，哪里知道这些？理当安心休养才是。这些琐事，自有臣等料理！”

月绯尚未答话，道旁忽然有人高声道：“谁说王姬帮不上忙？”

神庙的人本来站在稍远处。领头的是神庙里的右司巫，身后浩浩荡荡地跟着十余名女巫。

州署官员在前，她们方才一直没有插话的余地。如今听见许慎微言辞失当，立马来劲了，打了鸡血似的，拨开前头的人便走了过来。

“王姬少年时便领虎蛟骑剿灭山匪，哪一回不是亲临险地？清都大疫，还是王姬请去云中医巫，筹措粮药，救活了不知多少人。长史说治水各有专官，难道做官的生来便会治水，王姬做过的这些事，反倒都不算数了？”

许慎微面色微沉：“司巫慎言。”

右司巫冷笑道：“王姬回到自己的故土，愿意救自己的子民，轮得到谁说她无用？”

后面的女巫纷纷应和。

“正是！”

“如今各处灾棚都缺人，王姬肯留下，是月神护佑。”

“有些人怕的哪里是王姬劳累，分明是怕她留下！”

许慎微带来的属官也坐不住了。度支判官上前喝道：“州府办事，岂容尔等在此喧哗！”

右司巫毫不退让：“洪水漫过堤岸的时候，先赶到村寨救人的便是神庙女巫。如今倒来怪我们多嘴！”

两边顷刻吵成一片。

这些女巫，没一个是好惹的！整日里神神叨叨，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是在咒谁。她们既通医术，也懂下毒，平日不是上山采药，便是下地巡田，手脚利落，力气也大。

有时冷不丁嚷一声“我听见月神的旨意了”，便一拥而上，将她们眼中的“罪人”围住便打。做官的想治她们的罪，却不容易，只好能避则避，轻易不与她们起冲突。

许慎微只盼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先将月绯看住，再择日送回清都。巫女一边却恨不得满城风雨。事情闹得越大，月绯便只能更加坚定地站在她们这边。

“都住口。”

作壁上观的月绯骤然一声呵斥。

方才还争得脸红脖子粗的两拨人齐齐噤声。

许慎微看向月绯，才发觉她离云中这些年，再回来，身上已有了不怒自威的气度。

纵然荆钗布衣，一路风尘仆仆，衣上还沾着血污，却反衬得她容貌愈发艳丽，贵气逼人，竟叫人不敢直视。

同样一双金瞳，长在她父亲脸上，那个男人便显得俊美多情，恍若天人。在她脸上，却使她像传说中那位亦正亦邪、神秘莫测的凶神。

许慎微想到这里，忙将目光移开，不敢再看。他暗自思忖，自己定是在云中待得太久，叫那群神棍蛊惑了，才会生出这等荒谬念头。

月绯沉下脸：“许长史说了半日，不就是想拦我回王府么？”

许慎微躬身道：“臣绝无此意。”

月绯不语，等他自己说。

许慎微一时没有接话。

终于，他深呼口气，道：“娘娘远道归来，想必疲乏。府中已经洒扫停当，请先回府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