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蘋想走,却被她善诱的柔弱,渐引得共情。
杀夫的女子眼神开始恍惚,仿佛回到了昨日黄昏。
“那是巽郎第三次发病……不过,这真的是病么?我不知道了,姑且称之罢。”
“这也是他十日之内,睡着的第三回。你知道为何染了瘴疫的人头疼难眠,谵妄失常?不是他们不想入眠,是入眠以后的梦魇,生不如死。”
“他说,梦里不停地在巫蛮之战里,最惨烈的峡谷行走,大魏人,巫蛮人,都伸出满是腐肉的手,去捉他,他走到树林,每一颗树上都会有黑影探出来,阴啾啾地朝他哭。”
“他只睡了不足半刻,醒来却似过了百年,翻开袖子一看,腕上竟真有乌黑手印。他乞求我,让他死,他宁愿死在我手上,不愿让恶鬼索命。”
她的眼角一滴泪滑落,坠在与丈夫五分肖似的女儿脸颊上。
“青蘋,他的言辞,他的眼神,我一生都忘不了。我才知道,一个人求死的渴望,或许和求生之念不分伯仲的强烈。”
她问:“青蘋,你当如何呢?若你的期望与爱人背道而驰,若你知自己余寿之数,无可挽回,你当如何?”
这个问题,三年前的她,就有了答案。
遂不可避免地想起一张脸。
眉随清风长,目同日月光。
她突然非常羡慕裴相,有一个深爱之人,甚至愿克己心,结束他的痛苦。
但她不一样。
在对另一个人失望头顶以后,她不愿意再将剖心的刀刃,交到李青阳手上。
大雨以后,又是阴日,晨间漫漫升起的朝雾,在青蘋脸上扫过淡蓝的郁色,薄薄的胧影。
“可如今把自己和兰儿弄到这步田地,是我之过。我以为巽郎与我彼此无间,终有所托,二十年过去,便是一生。殊不知离开江湖,在富贵人家,其实一切皆仰息夫君。如今失了他的庇护,顷刻之间,一切灰飞烟灭,轰然倒塌,想吃掉我们的,纷至沓来。”
腿上枕着的裴猗兰睡颜恬然。
想必在梦乡之中,她仍是金尊玉贵,父母双全的相府千金,这两日的惊魂惨祸,才是一场梦魇。
柳应钟话锋一转,讥讽漫出来:“可是,死生如斯重,这厢我忍痛送挚爱上路,可另一厢,也有人更惧厉鬼讨债,惧得夜不能眠。若未触及生死,尚能惺惺作态,可一旦涉及自己的性命,便是千方百计,要将先前的许诺都讨回来。”
青蘋神色微变:“你是说——”
裴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竟为梦魇折磨至求死的地步。
香附子从不关心宫外医务,只媚好圣上,如今竟亲自主持时疫之事。
若真是厉鬼索命,冤魂讨债,连当年运筹帷幄千里之外的军师也不放过,那遑论亲自发号施令的人?
那近日奔走的太医令,哪里是为天下万民解倒悬之急?
分明是为爱惜声名的九五至尊寻解厄良方。
所以宁王府的天材地宝,她惦记,裴相府的天琴谱,她也关心。
“青蘋姑娘,你与我不同,比我有本事得多。可我们如今不是在江湖,是在深墙之中,这里自有与生俱来的尊卑贵贱。将军再爱重你,自你嫁给他,他便可对你生杀予夺,若有朝一日,你的命同天威相提并论,同王权富贵放到一竿秤上。”柳应钟的话锋好似柳叶细刀,一点点裁开她心房细缝,“他会选你吗?”
她没有任何勇气坚定地说出,李青阳会选择她。
于她的夫君而言,拿回父亲的爵位是何等执念。
而一位出身江湖,在官场上毫无助力的妻子,就似年少时撷下的奇珍,随他逐渐登高,亦将渐渐尘封,情分一点点流逝。
青蘋沉默一霎,跳出了面前人巧言,细细审视她:
“你能为我做什么?”
“听闻药王谷有奇术,可辨血亲,”柳应钟望她的目光不再柔弱悲怆,仿佛在浓雾之中渐渐明晰见一轮日影,愈发灼灼:“我杀人偿命,死不足惜,但请青蘋姑娘为兰儿验明真身,证明她是裴家血脉,若能如此——我将把天琴谱拱手奉上。”
那只能让她失望了。
青蘋摇头:“滴血验亲,实乃无稽之谈。”
待柳应钟脸上血色褪去。
青蘋终于从这个巧舌如簧的女人身上掰回了一成。
她话锋一转:“然而,我有办法,让死人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