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三太爷看到又是她,更不悦,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发作他的道学老头脾气,只问:“青蘋小友可是有什么见解?”
青蘋扬一扬下巴,将方才同重泽细细商量的说辞斟酌道来:“道义和规矩,方才各位前辈各有说明,晚辈资历浅薄,大道理说不出来,只能就事论事,就武论武而已。我和师兄虽然出身药谷,但对剑法也略知一二,一起回溯对局时,有几个招式看不大懂,想请教各位前辈。”
余三太爷点头:“你说。”
“我师兄说,起手第九式,徐回使了寒山剑式中的点梅分雪,此招剑花繁复,以剑影缭乱隐己真踪,练好极难,但用得好的剑客,也能以一当十作围,叫敌手无从遁逃,可对?”
这话分明在问赵若冲。他勉为其难嗯了一声,“不假。”
“徐回这招练得炉火纯青,所以他往昔的对手也多败于九招之下。但有一个门派是例外的,就是寒山本宗。”
青蘋徐徐道之,“因为寒山剑式各自有解,这招点梅分雪的解法就是另一招‘独立青峰’,借剑势腾空而起,若化鹤展翅。”
她说罢,赵若冲和余连川的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
先前众人在辩的都是余连川以血抹剑后使的妖异剑法到底正不正派,这种事难以定论,纯粹是看谁的声量大罢了。但她说的,却是余连川以云梦身份出场,却使了寒山的剑法。
这是比武大忌。
但这规矩,往往是各家去拿来审视别家的。赵若冲必定也看出来了,倘若没和徐回闹翻,当场提出余连川挪用寒山剑法的人一定就是他了。但到今天这个田地,他自是装瞎。
旁的人,就算是余三太爷,也难对寒山剑法如此了若指掌。
“晚辈可能眼拙,还请诸位长老回忆一二,”青蘋道,“但要是真的——我记得,似乎是要……”
最后两个字轻轻滚落,惊得余三太爷的白眉一跳:“剁手。”
云梦不想看余连川风头大盛,但也不能让自家人缺胳膊少腿,再说,作弊用别家招式而砍,那也太招笑了。
立刻有人提了个折中之策:“青蘋姑娘许是看错了,不过我们当时也没看清。说来,以往的擂主都是只用守最后决战的擂,只有徐道长心实,非要一场一场自己打,谁承想生这么多波澜,不若把他的签撤了,还是让他守擂即可。”
江湖永远不缺和稀泥的人。
云梦对这个结果极其满意,倒是赵若冲踢翻了一面旌旗,抬腿就走。
这么个结果,看客实没意思,纷纷曲终人散,人走茶凉。
青蘋却突然被人叫住。
她一回头,余连川的脸蓦然贴在她鼻尖,只一息之遥,却感觉他仿佛一块阴玉琢成的,背脊陡然生凉。
“……有事?”她飞快后退,转而眉尖飞扬,“记恨?想报复?”
“我记恨你做什么?”他眨了眨眼,笑了出来,“你说得对极了,我竟还是老忘不掉寒山的招式,真是可恶啊……阴魂不散。”
“不过无碍,”他一拊掌,指隙里渗透出殷红血迹,目光盯紧了她,“我会给你看,徐回如何二度成为我的手下败将的。这次,可莫低头走神了,蘋妹。”
当时只道莫名其妙。
等她惊觉余连川竟然在比武的时候注意着她,已然半夜了。
一股寒意直直地往心底沉下去,叫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拾了件乌纱外衫,缚了窄袖,翻进了云梦的内宅。
可惜她不认得余连川的住处,运气也差,连翻了十二间寝屋,把余连溪和余三太爷的睡姿都看了一遍,还没找着余连川的踪影。
正靠在廊下捶胸顺气,却见护院手里的提灯在远处晃动,连忙攀檐上瓦,擦了一把冷汗。
早知道做飞贼要靠脚力,就把重泽叫醒,来干这个活了。
这阵大动静将她折腾得够呛,心脏跳动得一股腥甜直往上涌,耳朵里突突地震,头晕眼且花。
人之将死,真是干什么都辛酸。
正努力运动平气,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闷闷不乐的声音。
“你半夜在余连川房顶做什么?”
好熟悉的一个徐回,将他烧成灰,她都认识。
回眸一睇,果然如此。
一气尚未平,心血又来潮。
她道:“半夜睡不着,自然是来偷情的,满意了吗?”
徐回面不红,耳不赤,坦荡反问:“找谁偷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