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爷住在花园路,挨着英租界,有一大片宅子,里头整栋的三层洋楼中西合璧,院里还盖了一座大戏楼。这附近住的,也都是些沾亲带故的人家,时常在五爷府上借着堂会相互串门。
那位烫卷发的太太便是五福晋,下面四位格格,都尚未婚配,最大的年近二十,最小的十二三岁,因五福晋喜欢时髦,几位格格也都剪着齐耳短发,烫着最时髦的波浪卷,只有最小的格格是妹妹头。
阮安先上门给几位格格量尺寸,也是为了先见见人,五福晋把地方安排在二楼回廊花厅,因着玉璋跟阮安一道来的,五爷也出来露了面。
挑高的花厅敞亮,嵌着整块的玻璃天窗,晴日里阳光落下来,花厅里暖洋洋的。
玉璋坐在靠窗的法式丝绒沙发上,五福晋亲自端了茶给他,笑着说:“你这可是稀客登门,今儿怎么有空来我家了?年前几次堂会,下帖子请你都不来。”
五福晋语带调侃,说着话,眼风却朝阮安处扫。
玉璋接过茶盏,看了阮安一眼,淡笑着回她:“五嫂,我是华锦制衣的股东。”
五福晋惊讶道:“哟!搞了半天,华锦是你的产业,是自家的?我就说么,难怪明玉那丫头那么上心,敢情是为了给自家招揽门路,这事怎么不早说呢,这回我可算放心了。”
玉璋忙道:“哪里敢说是我的产业,华锦出品的成衣很抢手,我反正也是个混日子的闲散人,不如给自己找点事做,就凑了份子。”
“这样也好。”五福晋闻言点了点头,“日本人非要你当什么劳什子的副会长,就跟当初他们硬要你五哥出任什么日中满蒙亲善会副会长一样,就是拿咱们当个幌子,指不定是什么当枪使的冤大头,自己躲在背后当黄鼠狼。照我说,这种明摆着出力不讨好的事,咱们可不能干,你就跟你五哥学,要么装病,要么装糊涂,他们还能把咱们怎么样?他们眼下还指着咱们当活招牌呢,也不敢对咱们怎么样。”
玉璋笑了一下,没吱声。
五福晋还在说:“甭管他们打的什么算盘,咱们呐,就守着祖宗留下的产业,该吃吃该喝喝,该看堂会看堂会。放着好好的富贵逍遥日子不过,去给日本人当出头的椽子,咱可不凑这种热闹。”
“哎哟,行啦,我老兄弟难得来一趟。”五爷怕玉璋嫌福晋聒噪,忙挥手赶人,“让我们兄弟好好说会儿话。”
五福晋连说了几个行,朝阮安那边过去,看她给几位格格量尺寸。
五爷坐在玉璋旁边的沙发上,打开一盒进口雪茄烟给玉璋递过去,玉璋抬手拒绝,他自己剪了一根点上,冷不丁的说了一句:“你知道吧,美国突然要把进口关税给拉到47%。”
玉璋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最近。上周估衣街德和绸缎庄的掌柜上门来哭,说他家柜上的老主顾,现在全点名要日本白丝,说价格比咱们河北织户坊的土丝要便宜三成。我当时还纳闷呢,日本人的生丝怎么突然就赔本往咱们这儿甩,合着根子在大洋彼岸美国人身上。现在关税还没落地,这个影响就已经产生了,要是一落地,我可就损失惨重,我手底下之前从西北收过来的皮货,之前跟美国签的订单,估计全泡汤,还有其它一些厂子,损失得要几十万两。”
五爷如今在天津做寓公,手里攥着许多收租产业,还有好几家厂子,美国人突然要涨关税,对他的影响可不小。
“之前我还跟俄罗斯那边谈好了面粉订单,如今那位大名鼎鼎的少帅,要加过境税,运过去成本直接涨两成。”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侧眼瞧着玉璋。
玉璋垂眼,拿碗盖撇着茶汤上的茶叶梗。
五爷瞧不出个什么,便继续往下。“如今这天津港的远洋航位很紧俏,日本人手里攥着两大官补航运公司,直接把从天津到日本,转口欧美的核心航线全攥死了,我手里那些货,想要运出去,他们涨运费不说,还卡舱位。”
玉璋把茶盏搁下,侧头看向五爷。“五哥想说什么?”
五爷朝他那边倾了倾。“我知道南洋船王有心开拓航路,打通从中国到东南亚的黄金航线,你之前不也一直在这一块努力,现在呢?怎么也没听你提过。我之前就想找你问问这里面的情况,但日本人盯你盯的紧,我也不好上门,你又不出来,趁着今儿个你在,你跟五哥好好说说,你如今也搬到了天津,是怎么个打算。美国人一张纸就把关税拉到近五成,先疼的虽然是日本,但日本人转头就往华北加倍倒货,他们手里有特权,你到天津码头上去看看,日本的棉纱、砂糖、面粉、人造丝,哪一样都比咱们本土的成本还低三成,本地的一些作坊,商号都要活不下去了,你这一路过来没看到吗,好些商号都快要倒闭了,日货的铺子却遍地开花。”
五爷这边的生意被顶得喘不上来气,想必其他一些宗亲,但凡也有买卖的,都跟五爷差不多。五爷嘴上说,这辈子没什么别的想法,就想守着祖宗产业过日子,眼下日子看起来并不怎么好过,他也着急上火。
这一趟玉璋陪着阮安登门,并没有跟五哥聊太多,阮安给四位格格量好尺寸,五福晋送他们出门,日本人给安排的汽车和司机已经等候多时,回去的路上,阮安提出去估衣街看料子。
估衣街紧邻着北运河码头,更是绸布棉纱的集散地,也是华北华商的根脉所在。
街面上光绸布棉纱呢绒业就有二十几家,老字号更是林立,这个时候才刚过完新年,原本近乎胀满的繁华,此刻家家门可罗雀。
阮安和玉璋随意进了几家铺子,里头几乎一个客人都没有。铺子里专售的绸缎,呢绒,皮货,品质都极好,就是没有客人光顾。
阮安状若随意的问了掌柜,怎么会如此光景。
“两位不是天津人吧,嗐、介叫嘛事!” 掌柜的满心怨气,拿出一张日商洋行的报价单。“您二位没瞧见嘛,人家的售价,比我们收货的价还要低两成,这些个日本洋行,仗着租界和条约那点特权,有多少货在咱们中国地界上都不拿税,人家成本低,船是自己的,银行也是自己的,货跟不要钱似得往咱天津灌,咱们本地货呢,从纱到布,厘金、捐、税、脚钱、栈钱,一层一层扒皮,还没出手价先塌了。他们拿特权砸我们的饭碗,您说糟心不糟心?”
离了估衣街,又去了日租界里的商业街,跟估衣街的冷清相比,完全是冰火两重天。
街灯已经亮了,一盏一盏的电灯,把一家家日本商行照的清清楚楚。橱窗里全是各种各样的日用百货,招牌全都是日文,日本倾销的棉纱、人造丝、面粉、砂糖等,直接从仓库运过来堆放,这里的日均客流达到上万。
成捆的生丝前面立着一个木牌,每磅七毛,还有洋行的伙计踩着凳子高声吆喝,日本精制糖,一毛五一斤。
阮安和玉璋没下车,街上人流多,车子开的慢,街面上的有轨电车叮叮当当驶过,车身上都是日本棉纱的广告。路边的散摊,卖的日本火柴,搪瓷脸盆,玻璃丝袜,一分钱就能买两双,比国产棉袜还便宜。
街灯缓缓自车窗玻璃上滑过,玉璋的面容映在车窗玻璃上,半明半暗,心里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