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当年爱上歌琰的那一刻那样,在面对女儿的归宿上,他也只是个有着七情六欲的凡人而已。
七情六欲中包含了一些在平日里的他看来,相对“低级”和“幼稚”的情绪,比如吃醋,比如嫉妒。
自己捧在手心里疼了那么多年的女儿,从今往后突然要去到另外一个男人的身边,他克制不住地吃醋,也克制不住地嫉妒不甘。
那是人之常情。
更何况这个孟祁夕,不仅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抢人,甚至还胆大包天地把人拐来巴西,踩着他们赶过来的时间差,直接把生米煮成熟饭。行事风格之目中无人,简直和他爸一样令人火冒三丈。
有女儿的父亲,和有儿子的父亲,心态是完全不一样的。
当然,与此同时,他也会担心,孟祁夕能不能给蒲仪辰一份最稳妥圆满的未来。身为父亲,他不希望自己的宝贝女儿,未来会遭受任何的委屈和风险。
世事无常,任何可能的因素或许都会影响到两个人的感情,他又不可能陪蒲仪辰走一辈子。在他先离开后的那些年,他看不到蒲仪辰的那些岁月,陪蒲仪辰走到人生终点的人是孟祁夕。
而孟祁夕还比蒲仪辰年长整整十一岁,他如何保证,能以最好的模样照顾比他小那么多的蒲仪辰?难不成到头来,还得让蒲仪辰来照拂他?
死神大人在这个世上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蒲仪辰。
他不是个擅长将心里的情感轻易说出口的人,唯有在面对歌琰的时候,他才会同她袒露最真实的心意。而面对儿女时,他基本都是在用沉默如海的爱意守护他们,很少直白地将这些情绪流露出来。
这也就是为什么,尽管他们的亲子关系很好,可蒲仪辰和蒲忆绍还是比较敬畏他的缘故。
因为他们并不知晓,这位老父亲藏在冷静外壳下,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当蒲仪辰站定到蒲斯沅和孟祁夕身边的时候,蒲斯沅甚至已经做好了她开口阻拦自己的准备。
可接下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一幕发生了。
在蒲斯沅短暂停手的那几秒里,蒲仪辰微微偏头,对着孟祁夕的肩膀就是一脚。
孟祁夕面对她时当然毫无防备,整个人当场便崴了下去。
紧接着,蒲仪辰接连挥拳、落腿,半点不留余地。
前方的吃瓜群众们都看呆了,叶舒唯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目瞪口呆之际,还不忘对视频那头的傅往生喊:“……小哈,给钱!愿赌服输!”
孟祁夕顶着满身满脸的伤痕,起先看到蒲仪辰出现,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心疼和保护。
却不料,等来的,是新一轮的腥风血雨。
孟方言在后面看得直接坐直了身子,还兴致勃勃地吹了一声口哨。而蒲斯沅站在原地,看得一脸微妙,脸上的表情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
歌琰对着身旁的祝静拱了拱手:“静静,对不住了。”
祝静微微一笑:“没事,追求辰辰那么好的女孩子,他活该要吃点苦头。”
在蒲仪辰一番输出之后,她扫了一眼垂着脑袋半跪在地、完全直不起身来的孟祁夕,又转过头望向蒲斯沅:“爸,我承认,这件事我始终瞒着你、妈还有哥,的确是我的问题,我向你道歉。”
“不过,幼稚撒气的环节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吧,他身上的骨头应该已经断了半根了。”
蒲仪辰毕竟专精用药,算得上半个医生,方才她对孟祁夕动手的时候,便已经判断出他此刻的伤势情况。
蒲斯沅没说什么,只是依旧用一种复杂难言的眼神沉沉地注视着她。
“你这一顿打,早晚其实都一样,是他该受的。即便我再爱他,也不会替他求情。”蒲仪辰的语气十分镇定又淡然,“他其实做了不少让我不爽的事,一直给我模棱两可的态度,其中原因应该就包括他担心会遭遇今天这样的局面。”
“坦白来讲,他有考虑到你们的心情和感受,所以他之前才一直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我。倘若他没有那么多思虑,你现在可能真的已经当上外公了。”
……
蒲斯沅刚刚压下去几分的火气,一瞬间又冒上来,额角的青筋也隐隐跳动。
孟祁夕浑身疼得厉害,脸色惨白,可他却还是勉力抬眼,看向面前正在同蒲斯沅对话的蒲仪辰。听见这句话,他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扬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言锡视力极佳,这时忍不住跟一旁的童佳咬耳朵:“卧槽,孟祁夕居然在笑?被老丈人和老婆联手打断骨头,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他特么不是个抖M吧!”
童佳不以为意地耸耸肩:“你看他爸呢?被静爷劈头盖脸训斥的时候,不也笑得跟朵花儿一样?”
“我明白你的担心,你觉得他比我年纪大,以后老了照顾不了我,说不定最后还得要我反过来照顾他。我也知道你顾虑他的职业忙碌程度跟我不相上下,常常不着家,等我回家的时候,未必能有一盏灯、一口热汤等着我。”
“这些都是现实既定因素,就像他必须要接受我的职业每天踩在刀尖上一样,跟我一同承担风险。说不定他哪天回到家,迎接他的就是一张白布。”
“谁都不愿意明天太阳升起时见不到自己的爱人吧?光是想一想,都会觉得痛苦不堪。可这依然是我们彼此的双向选择,我在决定爱他的时候,就已经明白这些道理和代价。我依然希望他尽最大的努力去救治这个世界上更多的人,和死亡争夺那些本不应该离去的生命。他也同样尊重我守护这片净土的初心,我们对彼此的选择负责。”
原本打算上前的蒲忆绍停下了脚步。
他折返回歌琰身边,发现歌琰正笑脸盈盈地看着他。
他们相视一笑。
是了,这就是他们蒲家最可爱又坚强的妹妹。她的身上藏着最坚定浩瀚的女性力量,凡人之躯的灵魂中,拥有看穿一切的通透,也拥有抗住一切苦难的勇气。
就像当年背负沉冤的歌琰一样,无论走在光明还是黑暗里,都从没有停下过前进的脚步。
“……咳咳咳。”
就在这时,被打得连说话都有些费劲的孟祁夕伴随着一阵咳嗽声,缓慢地开了口。
他看着面前的蒲斯沅和蒲仪辰,勾着唇角说:“我只想补充一点。”
“我会尽一切努力,以最好的精神面貌和身体状态活到一百十一岁。黑科技也好、神药也罢,全心全意地照顾辰辰、陪伴着她,直到她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刻。”
蒲仪辰若是活到一百岁,那他就比她再多活十一年,把这十一年的时差给弥补回来。
“小蒲叔叔,倘若你担心我未来对她有任何亏欠。”孟祁夕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郑重,“我现在就可以和她签署一份协议,倘若有朝一日我有愧于她,她有权利用任何药剂直接夺走我的生命。”
“她拥有我身心和灵魂的一切所有权,我任由她来支配和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