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话实说,县令看人的眼光还蛮犀利的。
“为了我自己——和我师父的名誉,我一纸状书把他告上了衙门。寻到了他老子头上,也就是郡守大人。”
众人:……
世上若非多数如此“一官压一官”的人,想必举报信都不一定能这么快到京城。
“好在郡守大人也早就看清县令的真实面目,与我控诉。说县令这些年来黑白不分善恶颠倒,他为了大家颜面,一直不肯撕破脸。可是县令非但不理解,还越发猖狂,竟趁着中秋时节掳走了他家的小千金,要求他多划些粮仓给香云罗,好叫他施善流民。
郡守大人哭诉着说,其实他们心知肚明,香云罗旁边的鬼村是有多煞人。一旦流民把此事宣扬,香云罗的名声可就败坏了,也怪不得县令要赶。只是县令他小心眼,自己不肯出钱,就逼着他掏出公账私账。好说点叫‘帮扶’,说白了就是拿着人家小孩‘威胁’!
这我怎么能遇事不管?!助人为乐善莫大焉,我既然来了,就不许这个县令骑在别人头上!真当老子是什么欺软怕硬的小啰啰了……”
众人:……
孩子你……唉。嘴硬啥呢,这不就上套了,被郡守当枪使了么。
郡守不好与县令强撕破脸,刚巧这时候来了个有盗窃前科的“热心肠”道士,真是想睡觉就有个枕头送上来了,不要白不要啊。
若这道士真能把县令教训一顿,把孩子还来,那是一箭双雕;若这道士失败了,直接说这通行令是府中遭贼,如今缉拿归案,也不会把这事透露个一星半点嘛。
也不知道方虚自己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反正他是被自己的正义打动了:“我当仁不让,立马揽下这活,就准备去县令那把小孩偷——抱回来呢。结果,人是见着了,就是中邪了。”
方虚撇撇嘴,心中不是很美妙。
孩童中邪,要回魂就有些费力了。要是个大人还好说,他一纸符箓下去,阳气足根本没事。可是小孩魂灵洁净,遭了一点污,都是不可挽回的。
所以就算这小千金要回去了,也难保家人不唏嘘。
而方虚手上最值钱最有用的法器已经归还给国师了,他自己没那么大本事炼化高阶法器,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只求以低阶多数制胜。
于是此时,问题来了。
低阶法器他有,就是一时耗上那么多,他心疼自己。再说,他还自觉担了个修补法阵的责任呢,这也是要耗费大量法器的,他一时半会哪来那么多原材料制作法器啊。
想了想,还是回归老本行。
没想到刚打起招牌没两天,就被谢兰尘连锅带瓢给掀了,还又给舞到国师跟前来了。
方虚心说真是造孽,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同行要有本事自己靠自己挣银子去啊,在这打压起同行来了。如今他们道士那么多被安上“神棍”的名号,都是这些同行把环境给搅乱了!
气煞他也。
说了那么多,方虚都口渴了。
他又重新抱住苍宿两条腿,委屈巴巴:“师父,我口渴了,我要喝水。”
苍宿:……
好徒儿,给你喝西北风可好?
苍宿此刻已经预感不妙,果然下一刻,谢兰尘就问出来了。
“阵法碎了?”
谢兰尘追问不止:“说到阵法,那小千金又是如何中邪的,难不成是误入了什么地方不成?”
苍宿正想着拿什么理由糊弄过去,一番陈辞已经准备好了,结果刚要出口时,却被人抢了先。
只听吕桦兰面色不虞,低声呵斥了一句:“尘儿,你与太常相处久了,想法也跟着神鬼走了不成?!”
谢兰尘脸色黯了下来,满不服气。
“若尘世皆可用神鬼论开脱,要衙门有什么用,要监察司有什么用?”吕桦兰继续说道。“威胁了就立案,绑架了就抓人,一个两个,不想如何整顿贪官,反倒对一些不该自己管的事如此上心?”
苍宿眉梢抬起,噤声。
太皇太后发威,谁敢不从?
连当今陛下都不敢说一个“不”字。
他视线偷留了一点给谢愿,只见谢愿脸色微微发青,低头弓腰,手伸到了桌子底下。
只怕是手心都掐出印子来了。
谢兰尘对吕桦兰简单抱拳,头却不朝这扭过来:“儿臣知错。”
这显然是不把祖母的教训当教训。
有时候苍宿对谢兰尘这张无差别攻击的嘴叹为观止。他总忍不住拿谢兰尘和君无生作比较,若这一人一鬼站于擂台,他还真一时分辨不出两人到底谁拱出的火能更胜一筹。
谢愿怕谢兰尘再说几句,皇祖母就要头冒青烟了,忙接腔,在中间做起了和事佬:“祖母消消气啦,其实二哥哥也是为这事上心罢了。如果那位妹妹遭遇不测,那我们也定是要先以人命为首的。反正查案也要从一个口插入,不如我们就从那个被绑架的妹妹入手,一连捞出两方势力?”
苍宿心里是不愿意的,但此刻谢兰尘已经把话说出来了,他也就只能跟着谢愿的话说:“我师徒二人愿为各位此行鞍前马后。”
吕桦兰不知是不是被谢兰尘给真气着了,半响没答话。
谢愿与苍宿一唱一和的,众人都还没动身。谢愿把目光投向谢束盈,只见谢束盈光看谢兰尘笑话去了,一点表示都没有。
果然是这样的吧。谢愿内心默默确认。
下一刻,他压了点力气,也不废话:“就这样定下了,国师大人,劳烦你和这位……”
方虚昂头:“惊天地泣鬼神方虚道长是也。”
“方道长带路。”谢愿被方虚的话逗笑了一下,又忙正色,“把那位妹妹救出后,再调查官员结党徇私之内幕。”
吕桦兰沉沉地“嗯”了一声。
然而在谢愿准备下桌动身时,她几不可察地向下撇去一个眼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和自己差了两辈、养在膝下长大,事事顺从的小皇帝。
须夷,起身,目光移向了背过身去的国师。
她眼底闪过了一丝不清不楚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