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宿身形倏然一顿,屏住呼吸听君无生接下来说的话。
“你既利用‘被误杀’这条路子来找我洗刷冤屈,想必是清楚无常寺为何会出现在死门了。”君无生喟叹一声,没忍住拍了下手,“所谓民间道士意图越过地府在生死簿上改命,胆大包天啊。也难怪你会担心你师父。”
苍宿到死门时,林桑柏仅剩跟戚时序换命时的一口残气,只要戚时序逃离死门,林桑柏不可能活下去。
这本和苍宿与万千山无关,但是如果将一个死人带回林府,林鹤冬会如何对万千山可就不好说了。林府拜托万千山办事,言下之意就是将人完完整整地带回去。更何况林桑柏失踪时只是昏迷,并没断气。
假使万千山只把林桑柏的尸体带回,让他们林府白发人送黑发人,那么无论师父是否真和林桑柏的死有牵系,那都是有——这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冤。
当人的情感远远超过理智的时候,对错就没那么重要了。
苍宿从猜到北缪要他顶替林桑柏的死时,就已经想到北缪的意图了。北缪不想被牵连而死,也不想万千山被牵连而死,所以他就成了完美的替罪羊。
只要林桑柏活下去了,谁会在意一个名不经传的小道士是死是活?
只是苍宿猜到了,却也没法阻拦。毕竟他现在所拥有的权力太小了,小到即便知道师父可能会遭受怎样的后果,都没办法阻止。
唯一的转机,就是他按照北缪的想法赴死,以自己一条命换回林桑柏的命,为北缪犯下的错误买单。
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掉入别人的陷阱,还付出自己的性命,苍宿愿意吗?那纯属放屁,人又不是猫,没有那么多条命,他是脑子进水了才傻到这么无私。
所以苍宿才会一下地府就不顾一切地杀进来。
解决了师父的麻烦,接下来就该给自己搏命了。
无常寺识人不清误杀了人,这个理由足够苍宿大闹一场了。只是他没想到,面前这个能决策生死簿的鬼已经知道了他的想法。
那么此刻还想要活,筹码就大大增加了。
“胆大包天?难道你们地府就没有过错?”苍宿回道,“一个人的命的天生而定的,白纸黑字在生死簿上写得清清楚楚,没有你们的疏忽,尘世的道士就算把天捅破了都不可能改掉两个人的命。原本两方都有错,怎么从大人口中出来,地府反倒成了受害的一方。”
话音刚落,君无生挑了挑眉。他身子后靠,摊在椅上,从衣襟中取出了生死簿。
“看来公子对生死簿不是很了解。所谓生死簿,只记载人一生的生平事迹,且只有在人死后,鬼灵由地府收编,其生平才会显现在生死簿上。所以,戚时序和林桑柏还活着的时候,我是看不到他们的,命的。”
“……”
君无生似乎觉得自己“一不小心”和一个生人说了生死簿的事情很“出界”,临了还略带歉意地笑笑。但从他的眼神里看,苍宿就知道这鬼根本不是说漏嘴,就是故意来呛他的。
“行,不论缘由,论结果。”苍宿点了点头表示了解,道,“我的死是无常寺犯下的错,这件事大人觉得有问题吗?”
“没有。”君无生立即回答,“你命不该绝。”
“那我生平事迹也记到生死簿上了,原本的阳寿是多少?”
“……嗯,”君无生拿出生死簿来一看,蹙了蹙眉,“这个倒难说,生死簿上并没有记载‘苍宿’这个人。”
听到自己名字被暴露出来,苍宿也没有惊慌。他条理清晰道:“生死簿上没有我的名字,那就说明我不是鬼灵——或者说,我不该成为鬼;其二,你说我命不该绝,你怎么知道?”
都说了生死簿是只有人死后才能显出生平事迹,地府获取生人阳寿长短的消息也是从生死簿上得知的。他的死连生死簿都未曾记录,君无生就知道他阳寿多少了?那么他是生是死,君无生就更应该负责到底了。
“……”君无生暗自啧了一声,体会了一把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早知道不打嘴瓢了。
想了想,他重新拾回笑容:“你既有怨,那不如这样。我予你一个官位,从今往后,你在阎王殿行事,待到你真正的阳寿到时,你再去投胎?”
苍宿静静地看着君无生。他并不怀疑君无生是已经知晓了他的意图,但偏要唱反调难为他。
不仅唱反调,还空口画大饼。
“更何况,苍公子,你是不是没弄清自己的处境?”君无生提醒道,“这里是地府,是阎王殿,同样,也勉强算是我的地盘。来我的地盘,你以为和我作对会有什么好下场吗?我实话告诉你,我从来不是铁面无私的那一类鬼。”
这完全可以说是威胁了。
苍宿嘴角一抽,难怪要关起门来说话,这鬼话说出去能听吗?
“那看来是我高估大人了,各方面的高估。”苍宿强调道,旋即站起身来,作了一辑,“不过在下还没有大人这样管教下人的经验,恐怕担不起重任,这便告辞。”
“……”君无生气笑了,指着自己,“骂我呢?”
苍宿一脸无辜,笑道:“没有啊。”
他哪句话带了脏字?没有啊。
君无生哼笑一声,骤然起身奔向苍宿。那架势完全是冲着掐人脖子去的!
苍宿瞳孔骤缩,但他也早有防备,手上傀丝分为两根,一根朝后探去,缠住门把手后迅速往内扯。另一根则直奔君无生心脏。
被君无生掐住脖子时,一根傀丝恰好开了门,退回苍宿袖中。
另一根也毫无阻力地穿透的君无生的心脏。
外面巡逻的鬼兵将头扭向门内,呆呆地看着门内被君无生抵在墙上呼吸困难的苍宿。不知该用什么言语形容。
“你们,地府……就是这么纠正自己犯下的错的?”苍宿语气艰难,眼眸中却带着异常的光亮,“岂非欲盖弥彰啊。”
君无生盯着自己因傀丝影响而不得不掐苍宿脖子的手,眼里充满了震惊。
“大人,私自了结鬼灵有违律法,不可啊!”从尘世赶回来的右护法看到这一幕,吓得灵都要散了,大人也太意气用事了!
“不是,吾……”君无生顿时感觉自己气血上涌,而在这时,他的手还缓缓上移,逼得苍宿双脚离地。看着面前人快要被自己弄死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玩脱了,没忍住爆了句粗口:“……我草!你他娘的是不是有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