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井成实没有多问,只是引导诸伏景光坐下,熟练地打开急救箱,开始检查和处理他手臂上的擦伤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暗伤。
清浅则像是回到了自己地盘一样,毫不客气地走到角落一张办公桌前,打开上面的电脑。
开机密码被他轻易绕过,随即,熟悉的、密集的键盘敲击声再次响起,屏幕上开始闪烁起令人眼花缭乱的代码和监控画面截取界面。
代码。是——
“你会黑客技能?”
“[会,但组织不知道。]”他甚至没有抬头,电子音便已回答了降谷零那句明知故问。
过了一会儿,他停下敲击转向降谷零,电子音响起:“[你过来看一下。]”
降谷零依言过去。清浅将电脑屏幕微微转向他,上面是一些模糊的通讯记录和几个被标记的身份信息。
“我已经不想追究为什么你公安会派两个人进来卧底了,”
因为要敲键盘,清浅放弃了电子音,而是用微弱的气音慢慢讲述,像是在整理纷乱的线索。
……故而他语气里的情绪要明显上不少。
“但我刚才和莱伊……和赤井秀一通过加密频道简单交换了信息,你们的时间对不上。”
“时间?”降谷零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赤井那边的情况是,苏格兰的联络人背叛,那个叛徒想用卧底的命换一笔钱,主动找上了莱伊。
所以莱伊是通过跟踪联络人,顺藤摸瓜发现了卧底就是苏格兰。
这是‘基层’发生的、基于利益驱动的暴露。”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而朗姆那边下达的、针对‘苏格兰是日本公安卧底’的全组织追捕令,时间点要更晚一些,信息来源也不同。”
“是警视厅的内鬼。”他直截了当地抛出结论,声音中带着冷意。
“抱歉,组织外派的卧底和内应详细名单,包括在警方内部的眼线,核心资料都掌握在朗姆手中,我很难直接拿到。
但我刚才紧急回溯了一下,在朗姆命令下达前约一个小时,通过特定节点向外发送过加密信息的,警视厅内部,只有这三个人。”
他敲了敲屏幕上三个被高亮的名字。
“时间很紧,我能快速锁定并拿到的不完全证据只有这些,剩下的身份确认和深入排查,只能靠你们自己了。”
降谷零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三个名字,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夏特勒兹不仅清楚莱伊的FBI身份,知晓他和景光的公安背景,现在更是直接黑入了警视厅的通讯网络,或者监控了某个关键节点……
但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定位出了三个嫌疑人,这份骇人的情报能力,精湛的黑客技术,以及他对警视厅内部非同寻常的关注度……简直令人脊背发寒。
“不过,”清浅的话锋一转,将他的思绪拉回,“根据朗姆的命令措辞来看……他目前也只是知道‘苏格兰’这个代号是卧底,大概率还不知道苏格兰的真实姓名和具体背景。
我们可以凭借这一点,做一个局。”
做局?
“把苏格兰的‘卧底’身份,洗成‘被陷害的无辜者’。”
他缓缓勾勒出计划的轮廓。或许可以是公安试图诬陷一名忠诚的组织成员(苏格兰),试图在他‘暴露’被追捕的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他,演一出‘苦肉计’。
目的是挟恩图报,获取组织情报并且……反向钓出组织安插在公安内部的那个‘内鬼’。
可惜谁也没想到苏格兰这么能跑,莱伊这么能追,导致公安还没来得及“救援”,目标就已被处理掉。
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个计划大胆冒险,却又在逻辑上存在一定的可行性,尤其是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
降谷零眉头紧锁,消化着这个复杂的骗局,同时也问出了心底最大的困惑:“等等,为什么你如此执着于‘洗清’苏格兰的身份?”甚至不惜设计一个复杂的骗局。
诸伏清浅沉默了一瞬,片刻后气音轻吐,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静:
“我说过了,你们当中就莱伊的身份背景最好查……以FBI的行事风格,他们应该没有让赤井秀一长期潜伏的打算。我推测,赤井本人可能不久之后也会暴露,并撤离组织。”
他看向降谷零,那双无焦距的雾蓝色眼眸仿佛能穿透现实,看到未来的某种可能。
“你想过到时候的后果吗?”
三瓶威士忌,两瓶都是卧底,就剩下波本一个独苗苗。
无论是波本,还是作为曾经与他们关系密切、甚至负责身份审查工作的夏特勒兹,都会被组织问责,反复审视怀疑。
“本来摧毁组织就已经是地狱难度的任务了,没有必要因为这种可以避免的猜疑,给我们自己凭空增加难度。”
降谷零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竟哑口无言。
如果冷静下来思考,他或许也能推导出类似的结论。
但在刚刚经历生死时速、心神未定的此刻,对方却能如此迅速地洞察全局、预判风险、并立刻拿出应对方案……
如果,如果夏特勒兹不是hiro的弟弟,如果他没有认出hiro,如果他是真正忠于组织的恶魔……
那么今晚hiro必死无疑。而他和莱伊也必将陷入极大的被动,甚至可能被牵连暴露。
这个人的心思、手段、对局势的洞察和掌控力……太可怕了。
“……这么周全,你这家伙真的是……”降谷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很可怕啊。”
这句评价,并非贬义,而是一种基于事实的、混杂着震惊、庆幸与一丝敬畏的复杂感叹。
哈,可怕……吗。
清浅置于桌下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冰凉。
他可是,到现在,手都是抖的啊……
*
“没有子弹在体内,顶多是擦伤有点多。”这个时候浅井成实也给诸伏景光完成了检查和基本的清创,简单包扎完后直起身和清浅说道。
“按时换药,不要剧烈运动就行。”
诸伏清浅闻言身体几不可见地微微一僵。他没有回头去看病床的方向,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随即像是要掩盖什么般,迅速将屏幕上的信息再次转向降谷零,“嗯……你再看看这几个……”
诸伏景光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清浅那微弱到几乎消散在空气中的气音,看着他始终背对自己的、挺直却莫名透出单薄与固执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的疼痛与深切的担忧几乎要满溢出来。
——清浅在刻意疏离他。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闷。同时,他清晰地回忆起在天台时,清浅格斗中下意识避开右侧发力的细节——他同样也带着伤。
他下意识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或许是试图调整坐姿更面向清浅,又或许只是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你……”你的伤要不要看一下?
这微小的动作和音节轻如鸿毛,但背对着他的诸伏清浅后背如同被无形的电流猛地击中,瞬间僵直。
下一秒,变故骤生。
“哐当——!”
电脑椅被他毫无预警的猛然转身撞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在降谷零惊愕的目光和浅井成实来不及反应的注视下,清浅如同被触怒的困兽,几步就跨到病床前。
他猛地探手,一把死死揪住了诸伏景光病号服的衣领,用尽全力将他狠狠拽向自己!
什么冷静,什么谋划,什么伪装,在这一刻灰飞烟灭,露出了其下几乎要将自身也焚毁的情感。
他苍白的脸因极致的暴怒和猛然牵扯背后伤口的剧痛,泛起不正常的红潮,那双雾蓝色的眼眸即使无法聚焦,也仿佛燃烧着火焰,里面翻涌着滔天的后怕、难以遏制的愤怒,以及……
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委屈。
“你动什么动?!!”
一声嘶哑到几乎破音的低吼,终于冲破了所有理智的束缚,带着血气和颤抖,炸响在寂静的诊所里。
“医生刚说完不要剧烈运动你没听见吗?!你的耳朵是和你的脑子一起在刚才的天台上被风吹走了吗,诸伏景光?!”
他的气音像破了的风箱,却又带着刀锋般的锐利,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你的生命线是跟你的人生规划一起被格式化了吗?!老子蹲在组织这个阴间副本里吭哧吭哧打了十九年工,存档点都快被我磨平了,就为了有朝一日能通关!
你倒好,直接伸手去拔我电源线?!”
“你那一枪倒是干脆!砰一下,你自己是轻松了,降谷零呢?爸妈呢?高明哥呢?我呢?!”
“你让我怎么办?!”
啪嗒。
诸伏景光怔然着,看着那滴泪,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