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咖啡厅不能再呆了——这是诸伏清浅的第一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甚至来不及和景光哥打招呼,也顾不上萩原和松田探究的目光,只是趁着情绪还算稳定的时候站起身,几乎是逃似的离开波洛咖啡厅,跑到自己最近的一个安全屋里缩着。
啊啊啊啊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崩溃地抓乱头发,指节插/进发间,用力到头皮传来细微的拉扯痛意。蒙眼的黑色缎带在这个过程中变得松散,歪歪斜斜地挂在额前,露出下方那双失去焦距的、雾蓝色的猫眼。
他停下动作,松开手,几缕碎发凌乱地垂在眼前。他没有去理,只是毫无焦距地低垂着眸子,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然后他环抱住双腿蹲下,慢慢将脸埋在膝盖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缩在角落里,用尾巴把自己圈起来。
诸伏清浅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高明哥认出他了吗?还是只是怀疑?那句诗……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如果认出来了,为什么不直接叫他?为什么什么都不问?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他是君子吗?
……手上沾满鲜血的自己,在高明哥眼里是君子吗?
他低下头,摊开的双手抓握了两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和指腹上都有薄茧——那些是握刀留下的痕迹,是扣动扳机留下的痕迹,是掐住别人喉咙时留下的痕迹。
这双手已经不是四岁时被哥哥牵着走过小巷的那双手了。
他怕的从来不是被认出。
他怕的是被认出后,家人发现他不是他们记忆中的那个清浅。
他是怕让家人失望,怕高明的“喜”给错了人,怕自己配不上“诸伏清浅”这个名字,怕他们最终等到的,不是那个会往高明哥杯子里放酸橘子的幺弟,不是那个趴在父亲膝头听故事的幼崽,不是那个被景光背着“翻山越岭”去秘密基地的小小孩,而是一个满手鲜血的、在黑暗中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连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的陌生人。
但高明哥的处理方式,没有给他任何还手的余地。
他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拉住他,而是像把门开了一条缝,然后站在门边等他。等他自己决定要不要进来。
这种等待比任何质问都更温柔,也比任何质问都更让诸伏清浅心慌。因为这意味着他要自己做决定,而他最不擅长的就是做决定。
在组织里,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生死。权力的争夺还是卧底的性命?组织的信任还是官方的友善?他往往被迫在极端的二选一中选择,无法犹豫,不能犹豫。
他太习惯被推着走了——以至于他很少停下来问自己,或者说也不敢问自己:我想不想?我愿意不愿意?我配不配?
……但面对自己的兄长,他犹豫了。
理智告诉他,组织尚未覆灭,此时的他绝对不能和家人相认,可感情告诉他——
他好想回家。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想回到长野的那个家,想坐在餐桌前吃母亲做的饭,想听父亲在电话那头说“高明又拿第一了”,想往高明哥的热可可里放酸橘子,还想被高明哥发现后,一边训他“别捣乱”,一边三兄弟皱着脸将其喝光光。
他想听高明哥再喊他一声“清浅”。不是“浅井君”,不是“那个蒙眼青年”,是“清浅”,仅仅只是“清浅”。像四岁那年冬天,高明蹲在玄关帮他系围巾的时候,轻轻喊的那声“清浅”。
可他深知自己无法认领这个名字。
夏特勒兹不需要眼泪,眼泪是弱点,是破绽,是需要被切除的软肋。
他以为这么多年的训练已经把自己打磨成了一块石头,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
但此刻眼眶发酸,喉咙发紧,鼻腔里有温热的液体在涌动。
他想哭,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哭——他的身体好像已经忘记了这种本能。
可他又下意识不想将这种情绪丢掉。所以他只是蜷缩着,手指攥紧了胸口的衣料,任由这种酸胀的情绪如潮汐的海浪,一遍一遍地冲刷着自己。
他在安全屋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深蓝。
他没有开灯,只是坐在床边,安静地消化着那股翻涌的情绪。他想让它一点一点地流走,像潮水退去,留下沙滩上浅浅的水痕。
等到天亮太阳一晒,水痕就会消失,他也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在黑暗中前行。
诸伏清浅缓缓合拢手指,攥成拳。
高明哥说既见君子。君子——应该是干干净净的人。不是他这样的。
他闭上眼睛,将脸重新埋进膝盖里。
再忍/忍……很快了。
等到组织覆灭,等到审判终结,日子不会太久的。
*
那天的情绪波动,终究还是在身体上留下了痕迹。
低烧来得不算猛烈,只是额头微微发烫,四肢有些酸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缓慢地灼烧着。系统面板上显示着自己的体温,37度8,不高不低,正好卡在“还能撑着”和“该休息了”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