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徐渭被押入天牢的那一日,神都万里晴空,街头巷尾却比逢年过节还要热闹几分。
百姓们积压在心头多年的怨气一朝倾泻而出,沿街两侧欢呼之声此起彼伏,不少人家甚至搬出了藏了许久的鞭炮,噼啪作响,烟火星散,像是要将这几年被徐渭及其党羽欺压的憋屈尽数炸个干净。
徐渭是谁?那是挂在都察院顶端的人物,是尤相面前一等一的红人,是能在神都横着走的权臣。
他在位之时,其子横行市井,强占田宅,欺压良善,但凡有敢怒敢言者,轻则被打入大牢,重则家破人亡,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如今这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一朝落网,被铁链锁身,狼狈押入天牢,如何不叫人拍手称快。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半日功夫,整个神都都知道,徐大人倒了。
三法司奉旨彻查此案,案卷一日三递,堆积如山。
雁宁当初让人递出去的那卷“尚方司密档”,虽本是虚言诈敌之策,可在余膳门下御史的运作之下,再加上危瀛月暗中安插的人手补全了人证旁证,竟真的被坐成了一桩铁案。
构陷忠良,贪墨铜矿,私隐罪证,灭口证人,每一条,都是足以抄家灭族的死罪。
满朝上下,几乎所有人都认定,徐渭这一次,必死无疑。
连雁宁自己,都以为这一局,总算能拔掉尤相一条最锋利的爪牙。
可她终究还是低估了尤相在朝中深耕数十年的根基。
天牢之内,看似守卫森严,插翅难飞,可在尤相的暗中运作之下,不过短短五日,局势便翻天覆地,彻底逆转。
假账册连夜赶制,从纸张墨迹到批注用印,无一不做得天衣无缝,与当年尚方司的旧档规制隐隐相合,将所有贪墨款项一一推到了早已死去多年的小吏头上。
替死鬼更是悄无声息送入狱中,不过一夜之间,便将徐渭当年亲手犯下的灭口,构陷等罪名,一一揽下,口供画押,一应俱全。
人证、物证、口供、旁证,环环相扣,缜密得无懈可击。
当这一套完美无缺的证据呈到金銮殿上时,王上龙颜震怒,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如何看不出这其中的猫腻?
如何看不出这是尤相在暗中捣鬼,是在明目张胆地欺君罔上?
可法不诛心,罪凭实证。
朝堂之上,尤相一系的官员纷纷出列,援引律例,言辞恳切,一口咬定徐渭罪不至死,恳请陛下从轻发落,他们话说得漂亮,句句不离国法,不离朝纲,实则是在抱团施压,逼王上妥协。
王上坐在龙椅之上,指尖死死攥着扶手,他有心严惩,有心连根拔起相党,可此刻证据确凿,朝野施压,若是一意孤行,反倒会落个昏聩滥杀重臣的名声。
权衡再三,王上终究是无可奈何。
一道旨意冷冷落下:徐渭革去都察院右都御史官职,赴任寒州,升官前不得返京。
旨意一出,满朝哗然。
谁也没有想到,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徐渭竟然还能保住一条性命。
更令人心惊的是,尤相非但没有被牵连追责,反而借着这一波运作,重新收拢了人心,将散落在外的实权一一握回手中。
表面上他依旧是降职留用,罚俸三年,可明眼人都看得清楚,相府的门庭,比以往还要热闹几分。
徐渭虽远赴寒州,可他在神都经营多年,门生故吏,亲信暗线遍布朝野六部,势力并未连根拔起,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蛰伏,如同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而在这一场波诡云谲的朝局变动之中,真正不动声色,坐收渔翁之利的人,是余膳。
他自始至终藏于幕后,未曾亲自上一份奏折,未曾当庭说一句弹劾之语,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可有些人却心知肚明,这一场针对徐渭的风暴,正是由他暗中挑起。
如今徐渭倒台,空出来的都察院高位,顺理成章落入了余膳手中。
连升数级,总揽都察院大权。
一夜之间,整个都察院,上至御史中丞,下至监察御史,尽数归余膳管辖,昔日那个在三方势力夹缝之中隐忍不发的余御史,摇身一变,成为了神都朝堂之上举足轻重的一方诸侯。
消息传回回春堂的时候,雁宁正坐在窗前碾药。
初秋的风穿堂而过,卷起药草清香,可她的心头,却沉甸甸的,端木桃立于阶下,一字一句,将朝局变动细细禀报。
雁宁手中的药杵微微一顿,轻轻撞在瓷药罐边缘,发出一声清细而沉闷的响。
她脸上依旧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一股郁气,几乎要翻涌而出,冲垮她长久以来维持的镇定。
徐渭没死。
不过是贬去偏远寒州,苟全性命。
尤相毫发无损。
非但没有伤筋动骨,反而借着此事重新稳固权位,实权在握,如泰山难撼。
他们费尽心机,布下如此大局。
以一卷虚证诈心,以言官为刀,以细作为引,搅动朝堂风云,引得帝王动怒,引得百官震动。
到头来,却只是拔掉了一颗无关痛痒的棋子,只是为他人做了嫁衣,成全了余膳的权位野心。
而她真正的仇人,她一心想要倾覆的相党,她想要为端木家满门报仇的目标,却连一根汗毛都没有伤到。
大仇未报,旧恨难雪。
敌人依旧高高在上,安然无恙。
这般结果,让她如何能甘心?
“小师妹。”端木桃站在一旁,看着她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郁结,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劝慰:“事已至此,已是不易,尤相根基太深,党羽遍布朝野,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撼动的,我们能将徐渭逐出神都,能断他一臂,已是踏出了第一步。”
雁宁缓缓闭上眼,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师姐说得对。
她知道朝堂之上,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胜负。
她知道隐忍,知道等待,知道徐徐图之。
可道理归道理,心终究是难平。
“我不是急躁。”雁宁睁开眼,眸底深处藏着一丝涩然,声音轻淡却清晰:“我只是不甘心,我们掀动这么大的风浪,赌上性命,布下险局,到头来,却连尤相的皮毛都伤不到。”
“徐渭可以贬去寒州,余膳可以上位,这些我都可以不计较,可尤相……他是害死端木家满门的元凶之一。我眼睁睁看着他安安稳稳坐在相位之上,手握重权,风光无限,而我却束手无策,连靠近他的机会都没有。”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微微发哑。
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血海深仇,那些日日夜夜不敢忘却的冤魂,在这一刻,齐齐翻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不是软弱,不是退缩。
她只是太累了。
累在步步为营,却依旧寸步难进。
端木桃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心疼,却也不知该如何劝慰,只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无声陪伴。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道清和温润,带着几分悠然笑意的声音。
“少溪娘子,在否?”
雁宁微微一怔,抬眸望去。
来人一袭青衫,步履从容,眉眼含笑,正是女扮男装的明潇。
此人看似闲散不羁,整日流连于茶楼酒肆,可雁宁心中清楚,明潇看似置身事外,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神都之中大小事情,几乎没有能瞒过她的。
“明潇请进。”雁宁收敛心神,起身相迎。
明潇缓步走入院中,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扫,便已将她眉宇间的郁结与落寞尽收眼底,唇角笑意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洞若观火的了然。
“看你这神色,想必是为了近日朝局之事,心烦意乱。”明潇折扇轻收,语气悠然:“徐渭贬往寒州,尤相重掌实权,余膳一跃执掌都察院,这一局棋,少溪娘子心中,怕是不甚满意。”
雁宁不瞒她,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明潇慧眼,我确实心绪难平,费尽心机,到头来,却未能动根本仇敌,心中难免不甘。”
“不甘是自然的。”明潇轻笑一声,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换作任何人,布下如此大局,却只换来这般结果,都会郁结难舒,只是郁结伤身,愁也无用,反而乱了自己的方寸。”
“少溪娘子聪慧,应当明白,朝堂之争,本就不是一战而定胜负。尤相盘踞几十年年,根深蒂固,岂是一卷密档,一场弹劾便能扳倒的?今日看似他赢了,实则他也暴露了不少暗中势力,未必全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