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嘉草乖巧应声,抱着锦盒,脚步轻快地退出书房,一路哼着小曲,满心都是生辰那日戴上宝珠的风光模样。
侍女跟在身后,连连夸赞:“三娘子生得貌美,这珠子举世无双,待到生辰那日戴上,必定惊艳全场,便是天上仙子,也不及小姐半分风姿。”
尤嘉草被说得脸颊微红,心中越发欢喜。
刚转过抄手游廊,迎面一道高大的身影缓步而来。
男子一身青色白蓝锦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气质沉稳,眉宇间与尤夷甫有几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温润与内敛,正是尤相长子,尤嘉樾。
他刚从外理事回府,正要去书房拜见尤夷甫,商议朝局之事。
一见尤嘉草,他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笑意:“嘉草这般开心,是遇上什么喜事了?”
“阿兄!”尤嘉草快步上前,眼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阿兄,你快看!”
她打开锦盒,将那颗沧海月明珠捧到尤嘉樾面前,珠光璀璨,映得少女眉眼越发娇美。
“阿兄,你看这珠子好看吗?孟叔叔送给我的生辰礼,在听雨茶楼拍卖会上拍下的,珍贵得不得了,我要在生辰宴上戴上,一定好看极了!”
尤嘉樾目光落在那颗珍珠上,笑意微微一滞。
他自幼跟着尤夷甫接触朝堂事务,见多识广,眼力远超常人。
只一眼,他便看出这颗珠子品相绝世,绝非民间凡物,更不是寻常富商权贵能够轻易拥有的重宝。
一丝极淡的疑云,悄然浮上心头。
他压下神色,依旧温和笑道:“好看,自然好看,只是……这珠子,是阿耶让孟侍郎送的?”
尤嘉草摇摇头:“不是呀,是孟叔叔自己拍下送给我的,阿耶也同意了,阿兄你看,这沧海月明珠,可配我?”
尤嘉樾抬手,轻轻揉了揉妹妹的头顶,语气柔得能滴出水来:“傻丫头,珠子再美,也只是死物,这世间所有珍宝加起来,都配不上我家妹妹,包括……那个人。”
尤嘉草脸颊一红,瞬间明白他说的是谁。
是二公子,危瀛月。
两人婚约虽然未定,但也不远了,只待吉日完婚,整个神都都知道,她是未来的二公子妇。
她心头微羞,轻轻跺了跺脚,转移话题:“阿兄!你又取笑我!我……我是问你,我生辰那日戴上这颗珠子,好不好看?家里那么多珠宝,我就觉得这颗最特别,最亮眼。”
尤嘉樾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神色多了几分凝重。
他再次看向那颗珠子,指尖几不可查地一收。
品相太过不凡,来历太过蹊跷,拍卖会上天价争抢,孟守拙亲自出手……
处处透着诡异。
“嘉草,听阿兄一句话。”他语气认真:“这珠子太过珍贵华丽,锋芒太露,生辰宴宾客众多,鱼龙混杂,戴上太过惹眼,容易招来非议与祸端,你换一件阿耶早年为你准备的生辰首饰,一样端庄体面,安稳妥当。”
尤嘉草微微一怔,有些不解:“阿兄……为何?这珠子这么好看……”
“没有为何。”尤嘉樾语气坚定,却又不失温柔:“阿兄不会害嘉草,此物来得蹊跷,出处不明,我心下不安,要去仔细查一查,在我没有查清之前,你万万不可在生辰宴上戴出来,听话。”
他素来沉稳可靠,尤嘉草虽满心不舍,还是乖乖点了点头:“……好吧,我听阿兄的,那我先收起来,等阿兄查清了再说。”
“乖。”尤嘉樾松了口气:“快回房吧,早些歇息。”
“好。”
尤嘉草抱着锦盒,一步三回头地离去,心中虽有不解,却对这位兄长无比信任。
看着妹妹的身影消失在廊尽头,尤嘉樾脸上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沉凝与冷厉。
他转身,没有立刻进书房,而是静静站在廊下,守在书房门外。
他知道,阿耶与孟守拙正在商议机密大事,他不能贸然打扰。
一盏茶功夫后,书房门打开。
孟守拙缓步走出,见到尤嘉樾,微微颔首行礼,却没说话。
“孟大人。”尤嘉樾拱手回礼,目光平静地落在孟守拙脸上,“有劳孟大人,为舍妹费心了。”
“尤二郎客气了,这是下官分内之事。”孟守拙不敢多言,匆匆告辞离去。
尤嘉樾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一直盯着孟守拙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府门方向,眼底的疑云,越来越重。
不对劲,处处都不对劲。
那颗珠子,绝非凡品,孟守拙的态度,过于恭敬谨慎,阿耶对此珠的态度,也隐隐有几分刻意淡化。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悄然升起,这珠子,会不会来历不干净?会不会……给相府,给妹妹,带来灭顶之灾?
他绝不能允许任何人,任何事,伤害到他的家人,伤害到尤嘉草,哪怕只是他多想,哪怕只是虚惊一场,他也要查得水落石出。
尤嘉樾不再犹豫,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院落。
一进书房,他立刻屏退左右,只留下一位跟随自己多年,最心腹最可靠的幕僚。
幕僚见他神色凝重,连忙上前:“郎君,可是出什么事了?看您神色不对。”
尤嘉樾反手关上房门,确认四周无人,才缓步走到桌前,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凝重:“先生,今夜有一件事,极为蹊跷,我心下不安,要与你细细商议。”
幕僚神色一正:“郎君请讲,属下必定知无不言。”
尤嘉樾沉声道:“方才孟守拙送了一颗珠子入府,名曰沧海月明珠,说是给嘉草的生辰贺礼,从听雨茶楼两年一届的拍卖会上天价拍下。”
幕僚微微一怔:“沧海月明珠?听此珠名号,倒像是世间至宝,千金难求,孟侍郎对相府,倒是忠心。”
“忠心与否,暂且不论。”尤嘉樾指尖轻叩桌面,眸色锐利,“问题不在忠心,而在珠子本身。”
“先生常年为我打理外间事务,见识广博,你且仔细听着,那颗珠子,品相之高,举世罕见,莹润流光,绝非我大燕境内所产,一眼望去,便知是域外稀世奇珍。”
幕僚眉头微蹙:“郎君的意思是……”
“我怀疑,这珠子的来路,有问题。”尤嘉樾一字一顿:“烟雨茶楼何等地方?两年一届拍卖会,能出现这种等级的至宝,本就蹊跷,孟守拙以天价拍下,送给嘉草,看似风光,实则隐患无穷。”
他继续道:“太过贵重,太过惹眼,事出反常,必有妖。”
幕僚脸色渐渐凝重:“郎君思虑深远,属下明白了,您是担心……这珠子来历不正,若是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借题发挥,会对相府,对三娘子不利?”
“正是。”尤嘉樾点头,“嘉草天真烂漫,不知世事险恶,只当是寻常珍宝,可我不能不防。如今朝局动荡,严党虎视眈眈,王上对阿耶本就心存忌惮,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们相府。若是这颗珠子,真有什么不干净的来历,比如说,是失窃的珍宝,是禁中之物,是不能示人的东西,一旦在生辰宴上曝光,你可知后果有多可怕?”
幕僚倒吸一口凉气:“后果……不堪设想!轻则引来流言蜚语,声名尽毁,重则……被扣上图谋不轨,私藏禁物的罪名,动摇相爷根基。”
“不错。”尤嘉樾眸色冰冷,“我宁可自己多想,宁可小题大做,也绝不能让嘉草卷入任何危险,绝不能给相府招来一丝一毫无妄之灾。”
他加重语气:“所以,先生,此事不能声张,必须暗中彻查,越快越好。”
幕僚躬身道:“郎君放心,属下明白轻重,属下立刻动用所有暗线,分头去查此珠,查这颗沧海月明珠,在拍卖会之前,究竟落在何人手中,最初来源是何处。听雨茶楼幕后之人,以及此次拍卖会所有幕后流程,是否有人刻意设局,还有近年内库,尚衣局,尚宝监是否有珍宝失窃记录,尤其是域外进贡的奇珍异宝。”
尤嘉樾深深看他一眼,语气郑重:“切记,隐秘行事,不可惊动任何人,包括府内下人,更不能让阿耶和孟守拙察觉,一切,以护嘉草周全为第一要务。”
“属下遵命!”幕僚重重点头,道:“属下今夜便动身,不眠不休,也必定在最短时间内,查清楚这颗珠子的来龙去脉。”
尤嘉樾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与决绝:“去吧,我等你的消息,这颗珠子,要么干干净净,要么……就永远不能再出现在嘉草面前。”
“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