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最深处,最僻静,守卫最森严的一间牢房。
这里关押的,正是尤嘉樾。
雁宁停在牢门外,抬眸望去,只一眼,她心口,便猛地一缩。
往日里那个青袍锦带,身姿挺拔,温润沉稳,心思缜密的相府二郎君,此刻早已不见踪影。
他褪去了所有华服,只着一身单薄白色里衣,长发散乱,垂落在肩头,脸上身上处处可见狰狞鞭痕,新旧交错,触目惊心。
他就那么双腿交叠,静静坐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垂着眼,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魂魄的雕塑。
满身落寞,满眼死寂,再无半分往日神采,那是一种,明知必死,无力回天的绝望。
“阿兄!”尤嘉草再也忍不住,挣脱雁宁的手,扑到牢门前,哭喊出声,泪水汹涌而出:“阿兄!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疼不疼……是不是很疼?嘉草来了……嘉草来看你了……”
尤嘉樾身躯猛地一震,缓缓抬起头。
看清牢门外的女郎,他眼中骤然爆发出慌乱、心疼:“嘉草?你怎么会来这里?!谁带你进来的?!这里是天牢!是你该来的地方吗?!阿耶他……他知道吗?!”
他一连串质问,语气急促,满心都是担忧。
尤嘉樾话未说完,目光一转,看见牢门外,静静站在尤嘉草身后的那道素色身影。
声音,戛然而止。
是雁宁。
四目相对,尤嘉樾脸上,瞬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错愕,狼狈,羞愧,难堪,无地自容。
他这般落魄,伤痕累累的模样,竟然被她看见了,看见了他最不堪,最屈辱的一面。
尤嘉樾下意识别开目光,不敢与她对视,喉结滚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尤嘉草却浑然不觉,只是趴在牢门前,哭得撕心裂肺:“阿兄,你是无辜的!你根本没有做那些事!为什么要认罪?为什么要替阿耶顶罪?!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尤嘉樾看着妹妹哭得通红的双眼,心中剧痛,下意识抬起手,想摸摸她的头,想像从前一样,温柔安抚她。
可手伸到一半,看见自己掌心肮脏,指尖带血,满身鞭痕,又猛地缩了回去。
他脏,臭。
更何况他是重犯,不配再碰她。
尤嘉樾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剧痛,挤出一抹苍白温柔的笑,声音沙哑:“嘉草乖……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听话,先回去,这里脏,会染病的。”
“我不!”尤嘉草拼命摇头,泪水汹涌,“我不怕脏!我不怕臭!我不怕天牢!有阿兄在的地方,嘉草就什么都不怕!”
尤嘉樾看着她,看着这个他用性命守护的妹妹,再也忍不住,眼眶骤然泛红,一行清泪,无声滑落。
他这一生,聪慧过人,步步为营,谨慎小心,护着家人,守着家族。
可到头来,却连自己的妹妹都护不住,连让她安安稳稳,无忧无虑长大,都做不到。
“嘉草……”他声音哽咽,泪水模糊视线,“阿兄没用……阿兄无能,对不起你……对不起阿娘……阿兄恐怕……不能再陪你了。”
“不会的!”尤嘉草拼命摇头,哭喊:“不会的!阿兄会一直陪着嘉草!看着嘉草长大,看着嘉草出嫁!阿兄还要娶妻生子,还要给嘉草找一个阿兄喜欢的嫂嫂!我们还要一起回府,还要一起赏花,一起吃饭,一起……”
她说不下去了,只剩下痛哭。
尤嘉樾闭上眼,泪水滑落,心如刀割。
娶妻,生子,看着妹妹出嫁。
那样平凡简单的幸福,于他而言,早已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他没有机会了,从他顶罪认罪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未来了。
他必须狠下心,让她接受现实,让她长大,让她学会在没有他的日子里,好好活下去。
尤嘉樾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将最残忍的真相,告诉妹妹。
便在此时,一道清淡平静的声音,自牢门外缓缓响起。
“三娘子放心。”雁宁抬眸,目光落在尤嘉樾身上,字字清晰温和:“就算你阿兄将来成家,娶妻生子,也一样会护你一世安稳,疼你一世无忧,血脉至亲,不是一句不能陪,就可以割断的,他在一日,便会护你一日。他若不在,他的心,他的愿,他拼尽全力为你铺下的路,也会护你一生。”
这番话并不直白,也不煽情,却字字诛心,句句入骨。
尤嘉樾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看向雁宁,眸中满是震惊,还有几分动容。
她什么都知道,她什么都懂。
雁宁没有戳破他的必死之局,没有打碎妹妹最后的希望,却用最温柔,最深沉的话,安抚了妹妹,也说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执念。
好聪慧,好通透,好温柔。
尤嘉樾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他看着雁宁,沉默片刻,缓缓转头,看向尤嘉草,声音尽量温和平静:“嘉草,乖,阿兄想与韩医师说几句话,是关于日后……你的安稳,这些话,你现在听不得,对你不好,你先出去,在门外等韩医师,好不好?”
尤嘉草虽小,却也懂事,知道阿兄是为她好,点了点头,抹了抹眼泪,依依不舍:“好,嘉草在外面等阿兄,等韩医师,阿兄……一定要好好的。”
“嗯。”尤嘉樾强笑,“阿兄会的。”
尤嘉草一步三回头,缓缓退出了甬道。
牢门前,只剩下雁宁与尤嘉樾两人。
雁宁缓步走到牢门前,垂眸看着他,声音清淡:“尤二郎君,有话不妨直说。”
尤嘉樾沉默片刻,缓缓收回目光,重新坐回原地,背靠冰冷墙壁,脸上闪过一丝释然,一丝决绝,一丝托付。
他抬眸,看向雁宁,目光认真而郑重:“我在城外一处隐秘之地,留下了一件东西。”
雁宁眸色微沉:“何物?”
“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尤嘉樾淡淡一笑,笑意苍白,却异常笃定:“等我死之后,你自可去取,那件东西……绝不会让你失望。”
雁宁心头一紧:“你真的必死无疑?”
尤嘉樾轻轻点头,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看透生死的淡然:“唯有我死,方能彻底消王上之怒,方能彻底断青鸾秘使之念,方能保我阿娘,保嘉草,保尤家最后一丝血脉平安。我不死,我阿耶便不安,王上便不放心,幕后之人,也不会善罢甘休。我一死,万事皆休,一干二净。”
雁宁沉默。
好一个以死明志,好一个舍身护亲。
她抬眸,直视他的眼睛:“你要我做什么?”
天下没有白来的好处,更没有白送的秘宝。
尤嘉樾这般人物,临死留物,必有托付。
尤嘉樾看着她,一字一句,郑重无比,如同托孤:“我要你答应我,无论将来时局如何,无论尤家变成什么样子,无论尤夷甫下场如何,你都要护我阿娘,护我妹妹尤嘉草,一生平安,不受牵连,不受欺凌,安稳度日。”
雁宁淡淡挑眉:“那件东西,值得我冒此大险,答应你这般条件?”
尤嘉樾唇角勾起一抹极深,极笃定的笑:“值不值得,你见到那东西的那一刻,自然会明白,那东西,对你而言,比你想象中,更重要。”
雁宁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我答应你,只要我在一日,便保你母亲,你妹妹,一世安稳,无人敢欺。”
尤嘉樾长长松了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担忧,也化为释然。
“多谢。”他轻声道:“至于那东西在哪里,我死之后,我的心腹幕僚,会主动寻你,告诉你具体位置。”
雁宁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她顿了顿,声音清冷,划清界限:“我答应护你家人,但我不会帮尤夷甫,他欠下的血债,犯下的罪孽,构陷的忠良,我不会替他遮掩,更不会助他苟活。”
尤嘉樾闻言,非但不怒,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意,平静,通透,大义凛然。
“韩医师不必多言。”
他看着她,目光清澈,毫无怨怼,“我尤嘉樾,虽愚孝,却不糊涂,我阿耶有罪,国法当惩,天理昭彰,报应循环,谁也逃不掉。我以命换家人平安,已是私心,至于他……功过是非,自有定论,生死存亡,与我无关。”
他顿了顿,声音轻淡,却带着一丝隐喻,一丝清醒:“大树将倾,非一木可支,与其捆死在枯树之上,同归于尽,不如……壮士断腕,各自求生。”
雁宁眸色微动。
好一个壮士断腕,好一个各自求生。
他这是在明明白白告诉她,尤嘉樾与尤夷甫,早已切割,他顶罪,是为母妹,不是为父。
聪慧至此,通透至此,坦荡至此。难怪,连危瀛月都不愿轻易对他下死手,只可惜,尤夷甫那般奸猾,却生出这样一双仁善儿女。
雁宁心中,最后一丝芥蒂,悄然消散。
“我明白了。”她轻轻点头,说道:“你的意思,我懂了,时辰不早,我该走了。”
雁宁转身,便要离去。
“韩医师。”
忽的一声轻唤,自牢内响起。
雁宁脚步猛地一顿,缓缓回头,眸中疑惑难掩:“你……还有什么事?”
尤嘉樾坐在牢中,抬眸看向她,目光认真,专注,深深凝视着她,一瞬不瞬。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么静静看着她,眸中翻涌着千言万语,遗憾,复杂难明。
许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没事了。”
没事了。
轻飘飘的三个字,藏着他所有未说出口的话和未表达的心意。
从此一别,生死两隔。
不必知晓,不必点破,不必纠缠。
只要能记住他,便够了。
雁宁站在原地,心口莫名一缩,她没有多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迈步离去。
素色身影,消失在阴暗狭长的甬道尽头。
牢内,尤嘉樾依旧坐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雨水敲打着天牢小窗,沙沙作响。
一滴清泪,无声滑落。
雁宁走出天牢,尤嘉草立刻迎了上来,满眼期盼:“韩医师!我阿兄他……”
“你阿兄很好。”雁宁声音平静温和:“你进去吧,多陪陪他,莫要再哭,莫要再提伤心事,让他安心。”
尤嘉草用力点头,深深一礼:“多谢韩医师!大恩不言谢!”
说完,她便飞快跑向牢内。
雁宁站在尚方司门口,撑开油纸伞,走入漫天细雨之中,雨丝微凉,打在脸上,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尤嘉樾的托付,还有他留下的那件东西,那件,对她而言,至关重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雁宁紧了紧握住的伞柄,她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尤嘉樾留下的,藏着的,或许是她这一生最想要的答案。
雨越下越大,油纸伞在雨中,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