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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不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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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鹿微微眯起眼,似是想起那人风姿,语气中竟带着一丝难得的,发自内心的赞叹:“传说这位义王,其人容貌极盛,风姿卓绝,一身银甲冷冽,一杆长枪如虹,立于万军之中,如神如魔,光风霁月,又冷冽逼人,无人敢近。只是性子极冷,极狠,极烈,杀伐果断,从不容情,对敌狠绝,对己更狠。照这般势头下去,北齐江山,恐怕……撑不了多久了,不出一年,必改天换地。”

雁宁静静听着,心头微微一震。

传说这位义王高鹿何等心高气傲,眼光何等之高,寻常人物,根本入不了他的眼,能让他给出如此评价,这位北齐义王,绝非等闲之辈,其人之锋芒,之势力,之可怕,可想而知。

这天下,早已不是一潭死水。

宫内权谋未歇,旧血未清,宫外战火已起,新血将流。

她沉默片刻,压下心头波澜,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北齐既乱,战火四起,那洛阳程家……可还安好?”

程老夫人,是这世上,除了阿娘之外,唯一真心待她,把她捧在掌心里的长辈。云湄,自幼与雁宁一同长大,同吃同住,情同亲姐妹,无话不谈。那一处洛阳旧宅,是她在这世间,仅剩的一点温情退路,一点不用戴着面具做人的安稳。

高鹿听到程家二字,神色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淡淡道,语气尽量平稳:“小师妹不必担心程家,我离开洛阳之前,已经暗中派人,将消息透露给程氏一族,让他们早做准备,闭门自保,不涉朝堂,不沾战火,不问世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何况,那义王对外宣言,只反昏君,只清奸臣,不伤百姓,不扰平民,不掠财物,只要程家安分守己,不与乱军为敌,便无性命之虞。”

雁宁稍稍松了口气,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轻声道:“如此便好。”

她停了几秒,声音更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不安:“那……云湄可还安好?还有祖母……她老人家,身子骨一向不算硬朗,常年服药,如今战乱四起,消息不通,她可还撑得住?”

问到“祖母”二字时。

高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原本温和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难以掩饰的沉重,不忍与愧疚,目光下意识避开,不敢与她对视。

雁宁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很快涌来。

“既然这么担心云小娘子,”高鹿刻意转开话题,声音干涩,不敢看她:“待日后时局稍定,何不将她接入神都,带在身边,也好有个照应?”

雁宁轻轻摇头,笑容苦涩,眼底一片清明,带着看透世事的疲惫:“不了,跟着我,才是真正的凶险,我如今身处漩涡中心,自身尚且难保,朝不保夕,随时都有可能引火烧身,一不小心,便是万劫不复。将她接入神都,不过是把她推入火坑,我不能这么做。”

她早已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怎能再拖累无辜之人。

高鹿看着她这般清醒又苦楚的模样,心中一痛,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那刻意避开的目光,越发僵硬,越发躲闪。

雁宁何等敏锐,瞬间便捕捉到他的异常,心头那股不安,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上前一步,死死盯着高鹿,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清晰有力:“高师兄,你还没有回答我,祖母……祖母她老人家,到底怎么样了?”

高鹿的身形,猛地一顿。

站在漫天红叶之中,脊背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愧疚。

风,吹起他的衣袍,红叶簌簌落在他肩头,无声无息。

久久,久久,他没有回头。

雁宁就站在他身后,她不敢催,甚至不敢再开口,生怕从他口中,听到那个她最不愿面对的答案,可越是沉默,那恐惧便越是汹涌。

洛阳程家,祖母的慈爱,云湄的天真,是她在无数个暗夜里,支撑着她咬牙走下去的微光。

若连这一点光,都灭了……

她不敢想。

“高师兄……”雁宁的声音有些发颤,微微颤抖,几乎站不稳,“你看着我。”

高鹿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双肩,几不可查地绷紧。

“你告诉我,实话,无论是什么结果,我都受得住,我……扛得住。”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是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高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满是涩然。

他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雁宁在他眼中,清清楚楚看到了,怜悯,无奈,以及一丝她最恐惧的沉痛。

那一刻,天地间仿佛瞬间安静下来,叶落无声,风过无痕,翰林医官院的声音,都消失了。

高鹿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师妹……”

雁宁死死盯着他,眼眶通红,声音轻得像风:“祖母……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高鹿闭上眼,一行涩然滑落,终究还是缓缓点了头。

只这一个动作。

雁宁浑身一软,险些当场跌坐在地,天地倒转,日月无光。

“前些日子,程老夫人……去了。”高鹿声音沙哑,字字沉痛:“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有痛苦,最后一程,是我亲自把的脉,亲自送的终。”

“怎么会?”雁宁身形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祖母身子虽弱,却一向稳妥,常年服药调理,怎么会……怎么会忽然就去了?”

“怪我。”高鹿闭上眼,自责道:“当年就不该让你假死脱身,不该瞒得那么死,你‘亡故’的消息传回洛阳程府的那一日,老夫人当场一口血吐出来,一病不起,药石罔效。这些日子,全是我用药强行吊着一口气,吊着性命,可终究……人力有穷时,没能熬过去。”

是她,是雁宁的假死,是雁宁为了所谓的血海深仇,活活拖死了疼她入骨,爱她如命的祖母。

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连一句临终的话,都没能听到。

雁宁再也听不下去,浑身冰冷刺骨,她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冲出庭院,冲出这片让她窒息的红叶。

“小师妹!”高鹿伸手想去拦,却终究停在原地,手指僵在半空。

他比谁都清楚,软肋不除,大道难行。

有些痛,必须由她亲自扛过去,有些劫,必须由她亲自渡完,长痛不如短痛。

只有断了她最后一点念想,灭了她最后一点温情,她才能真正放下一切,心无旁骛,走上这条复仇之路,走到最后,为夏氏一族讨回公道。

雁宁一路失魂落魄,宫中人纷纷驻足行礼问候,她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如同失去魂魄的木偶,一步步走出翰林医官院,一步步走回章华宫。

那一夜,章华宫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缠绵悱恻,下了小半个时辰,便停了。

可夜风,却大得吓人,吹得长廊帷幔猎猎作响,庭院里的花枝乱颤。

雁宁靠在章华宫外廊下,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如同石雕,没有哭,没有表情,也没有言语,只是呆呆地望着庭院深处,双眼无神,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生气,所有情绪的提线木偶。

没有悲伤,没有痛苦,什么都没有,一片死寂。

雁宁眼下所有的隐忍,算计,仇恨,念想,在祖母离世的真相面前,轰然崩塌,碎得彻彻底底,连一片残渣都不剩。

她以为自己在讨回公道,在为亲人复仇,却没想到,自己还未手刃仇人,先一步亲手葬送了自己在这世上最亲,最疼的亲人。

此后几日,雁宁一病不起。

高热反复,神志昏沉,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短短几日,便脱了形,唇无血色,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太妃心急如焚,坐立难安,几乎把整个翰林医官院的医官都召到章华宫,名贵药材流水一般送进来,却始终不见好转。

最后,杨院判亲自前来,屏退左右,为雁宁诊脉。

良久,他长叹一声,摇头道:“太妃,少溪这病,不在身,在心。忧思过度,郁气积结,五内郁结,药石只能治标,难以治本。这是心病,须得见一见新鲜风物,放下心头重石,自己走出来,方能痊愈,旁人……谁也帮不上忙。”

太妃看着榻上面无血色,气若游丝的雁宁,心疼不已,老泪纵横,却也束手无策。

恰在此时,桑王后派人送来书信,邀太妃一同前往寒州避寒。

宫中之人皆奇,寒州名寒,却地处极南,气候温润,四季如春,草木长青,最是颐养身心,疗养旧疾。

太妃本因年事已高,车马劳顿,不便远行,正要婉拒。

可目光一转,落在榻上恹恹无声的雁宁身上,忽然改了主意。

她记得,清清楚楚记得,雁宁的故乡,正是寒州,那里有她的旧土,有她的旧时光。

“回复王后。”太妃缓缓开口,语气坚定“吾应允了。”

带雁宁回一趟故乡,看一看旧土,或许,能解开这心头死结。

此言一出,宫中人纷纷收拾行装,章华宫上下一片忙碌,无人敢在太妃面前多言半句,谁也没有去触碰雁宁心底最痛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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