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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金坠山,绯色远行,夜已经来了。
沈寻澈出了尹山陵那处,但没有直接回王府去,他还是先去了静水观,此观是由皇帝下旨建立在邙山之下的一座祭祀观宇,其中放着的牌位大都是沈家军士,这是多年前由着四王之乱引起的边境战乱所被坑死在蜀中白虎谷的五万军士,这座肃穆的静水观还装着他们的亡魂。
每每心乱之际他便会来这里静待一会儿,这些不能出声的牌位虽是显得诡异但也在安抚着他的心。
一炷香已经点燃插上了香炉中去,沈寻澈见着供奉的香案上的供品还是新鲜的也知道底下的人是没有偷懒,他们也是不敢。洛阳城内这里算是一处禁地,除了天子临驾和沈寻澈,把守在这里的军士也是不会认旁人的面。
夜色渐浓,春夜里似乎还藏着一份寒意。
沈寻澈赤脚站在观中,抬头来还一直凝视着眼前的这些牌位,这些军士都是曾经沈家的部下,也都是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其中也还有他的父亲,他的两个亲兄弟的牌位,沈家死去的人太多了,他自己都快数不过来了。观中点的香是檀香,木质深沉,颇能安心,站在这里,沈寻澈一时抛却了心中无端生起的杂念,感觉好似浸在了一池天水中,拂尘扫台,无因无果,无头无尾,他可以不再去想那些不够澄澈的欲念了。
但若浸得深了,头顶都没过了,这些亡魂忽又合力再化作了一只扼住他喉咙的恶手,沈寻澈感觉到了窒息,他死命做着挣扎,可一瞬之间却觉徒劳,他站在这观中好似还能听见他们悲戚的呜咽声,久久难忘。他们还抱着一份冤屈,还不肯前进,走上那轮回路,沈寻澈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地狱,他也不能再回头了。
香已经燃了半寸,沈见知道他要先安静一个时辰才肯说话。
观里如今只有他们两人,外面静谧的好似都能听见花开的声音,两个身影在几十盏烛火照耀的相称之下也显得孤寂了许多,算着时间,他也再问出了口,“王爷刚刚在侯爷跟前故意提起了霍意是怀疑他吗?”沈见已经猜了出来,沈寻澈今日提起霍意那神色他也看了个清楚,他还有些诧异。
不谈美色,他究竟是喜欢她什么?难道是喜欢她不遵规矩,颇为胡闹吗?
沈见也不是没有见过崔书云,沈寻澈明明喜欢的是她那样温婉蕙质的女郎,但这两个词似乎跟霍意都不沾边,他还是疑惑,他难道是真的喜欢她?但若事实如此,那为何还不行册封之礼?他才问了一句,沈寻澈思虑了许久,才像是有了个可以应付的答案,“霍意的身份始终还是个谜。”即使是到了现在他也是还不够清楚,霍意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既生而为人那也应该有来处,这件事他还紧抓着不放。
“虽是还不明白,但也是一个可以拿来利用的点。”
沈寻澈这刻起的念头也恰如合了刚刚尹山陵说的意思,他最喜欢同时摆弄几颗棋子,任由这些棋子将刀刃指向对方,冷眼相对,血泪相溅,最后留下残局,他便来收场。
他既是局外人,又像是旁观者,但又是操纵者。
郡王这根弦已经绷得更紧了些,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必须死,沈寻澈也必须要见着他死。
可是……
“利用?霍意那个性子怎么利用?”沈见听了也是还想笑上一句,沈寻澈之前虽未明示他到底喜不喜欢霍意,但沈见是觉得他是对霍意要更宽容些,连自己的妹妹沈寻梧得的训斥都要比她还多。
沈见也只是怕沈寻澈沉溺于情爱之中会耽误大事,前些年他都将自己的日子过得与一个苦行僧无异,没有任何身边人,他是试图在断绝自己的欲望,而欲念的烈火一旦烧了起来那可能会焚身,沈见瞧着霍意时时都在沈寻澈的跟前晃悠着,就是没有什么一眼万年一见钟情的,那日久生情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他不是枯木,一直都不是,他也是有血有肉的真人,人有七情六欲也实属正常。
沈寻澈闻言再睁开了眼睛来,只是眼前所见还只是沉寂的牌位,霍意的身影虽在他的眼中有轻轻掠过的痕迹,但也没留下十足深刻的印记,眼睛一眨一睁之间,他这坚定无欲的清醒神智又回了来,或许还是那样的血肉残色才能更得他的欢喜。
“该怎么利用,棋子不用自己知道。”
“我知道就好了。”
沈寻澈的口中还念着这句,直等着那炷香烧完了他才出了静水观,而观中还留有海棠香,夜露初沾,那是春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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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灯高挂,时辰已经很晚了,天边一点亮色都没了。
霍意还没去歇息,她仍坐在正堂内想等着沈寻澈回来,知道他是去看望那个什么侯爷了,可已经这么老半天了,还不见个人影,她也不知道那个什么侯爷住在哪里,所以也没跟着去。
哼,若不是为了自己族内的狐狸,她哪里有这个闲心来管这些破事呢。
用过了晚饭,霍意已经在这里等了许久,刚刚沈乐至来找她玩,一时胡闹之间小破孩还张口问了一个很尴尬的问题,她那刻的心思也全在玩闹上,等着小破孩问出来了,狐仙大人还差点吐血。旁边听着的徐叔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沈乐至如今算是沈寻澈的儿子了,虽是个过继的,虽然他口中对着沈寻澈还喊着姑父姑父的,可他今夜问得很真诚,孩子的眼神真挚澄澈,霍意听了后也难以反驳。
他问着,“霍姐姐既然是沈王妃,那按照道理,乐至是不是也该叫霍姐姐一声姑母,或者是阿娘?”虽然也不是亲生的,但沈乐至问得很认真,霍意一时差点被他这话给呛着了,徐叔也立时惊了神,这又该怎么解释呢,小孩子就只会念着什么爹爹阿娘的,可王府里的这两个却不是亲的啊,亲爹亲娘还在崔家呢。
徐叔想给沈乐至说明一句,他要注意口中的分寸,霍意如今还不是沈王妃,还没行过正式的册封礼,这也不能算数的,之前沈寻澈给府中人都说过了,只当霍意姑娘是客人,不是王妃,他们都应该知道规矩,沈家治家严谨,若是有半句不整的话传到了他耳朵里,那他是会以军法处置的。全府上下对着霍意都只尊称一句霍姑娘,还没有哪个胆大的敢直接唤她是王妃,徐叔是不太确定沈寻澈到底是不是喜欢霍意,但当客人对待总也没错,自然了,沈乐至也不能这么唤她。
不过霍意也没想着这些事,见着这个半大的孩子,莫说是喊一句姑母或者阿娘什么的了,就是他喊一句老祖宗她都受得住,惊讶之后她也只是撑着腰笑了好一阵,若是这小破孩真的可以叫她为祖宗,那自己的辈分不就是比沈寻澈还大了吗,瞧着他平日里那傲慢的样子,只要一想着他低头来叫着自己祖宗奶奶的样子,她这嘴角也一直放不下,正好压压他的威风。
等在这里多时,霍意撑着手放在桌上,眼神有些放空,但嘴角还起着笑,而正堂内的烛火渐渐的也变得黯淡了去,映照着那门边的人影也没多明显,沈寻澈悄声的已经走到了霍意的身后,守在正堂外的小侍没报一声,他这举动有些刻意,狐仙大人还在出神,也还没发现。想着沈寻澈要当面喊她一声祖宗奶奶,那再高傲的样子也要变得乖顺些,霍意脸上的笑可一直都还没消,她一直出神的笑着,沈某人可也看了个清楚,但他还不太明白,她在干吗?
“你傻笑什么呢?”
沈寻澈直接伸手去推了推她,这一动作也将她的清醒神智给推了回来,霍意回神转了头,见着是他也有些惊喜,只是她还没问出口,沈某人却已经坐了下来,他已然有些疲累了。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去歇息?”
他还有的问,随后抬眼来看她,是不大相信霍意是专门等着他回来的,这样的举动只存在于夫妻之间,但他们俩可不是。
半刻后,下人端了一盏淡茶来,沈寻澈喝了口茶,还等着她的回复,霍意憋了一会儿,又转眼来看了看正堂门口,眼珠子转来转去的,这般犹豫,他也不知道她是在顾虑什么。
“有话就说,这里是王府,不是外面。”
沈寻澈不喜吞吞吐吐的性子,在自家里面还需要考虑什么?霍意虽是听明白了他的话,但总还是在想,“呃,”她的尾音拖长了些,也不知道自己想说的这件事若是由他听去了会不会觉得她很荒谬,凡人相不相信呢,她不确定。
“你……知道前两日城内发生的那个案子吗?”
霍意有心还引着话,她想让他知道她不是无端提起的,而沈寻澈听着没点头也没摇头,虽没明示,但洛阳城内的大小诸事他怎么可能都不清楚呢,岂非尸位素餐?
“然后?”
他挥手示意她继续说,想等着看她这嘴里能再吐出些什么来。
“呃,我想让你答应,你让我去看看那尸体吧?”霍意也直接提出了自己的诉求,那地方是在牢狱里,都是官衙,她在人间又没有一个合适的身份,也不是做官的,她想要直接去也去不了啊,所以只能先求求沈寻澈了,但此话一出,沈某人的面容上也布了更浓稠的阴云,他皱起了眉头,甚是不解。
正堂内的烛火渐渐的快熄灭了去,从她脸上瞧着,沈寻澈一时真还不明白她到底是要干什么。
霍意还诚挚的盯着他看,比起之前她跟他拍桌子打嘴仗的气势,今日这气焰是一点都没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