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妃。”赵安仁出声提醒道。
萧菱生佯作害羞地低下头,她这位姑母的脾气还真是,让人不知怎样才好。
说起来后妃二人的仇怨,那可真是既有家仇,又有私怨。
都道契丹皇后皆出萧氏,可这“萧”一共有五个。
太祖立国之后,以贞烈皇后述律平异父兄之族拔里氏为国舅大翁帐,当今生母承天皇太后萧绰便是大翁帐人,皇后萧菩萨哥亦是。
又以述律平父族回鹘裔述律氏为国舅小翁帐,乙室已氏为国舅大父房、少父房。
等到世宗即位,追封生母奚族萧氏为皇后,列母族一支为国舅别部。
自世宗孝烈皇后之后,皇后皆出自大翁帐。
后族四帐一部之中,小翁帐已经沉默太久,而大翁帐鲜花着锦。
两帐关系,向来不睦。
当年帝后二人感情甚笃,可惜皇后诞下的小皇子早夭,当今年过不惑之时,尚无拥有后族血脉的继承人。
萧弄锦就是在这样的无奈下入宫的。八皇子耶律宗真甫一出生,就被抱给皇后抚养。
帝后,感情甚笃。
虽然养在皇后膝下让八皇子顺利成为皇太子,但身为生母,萧弄锦岂能甘心?即使后面又生育了十皇子秦王,萧弄锦仍对当年的无力和屈辱耿耿于怀。
陪萧弄锦絮絮说些家常,又用过午膳后,萧菱生婉言告退。
待菱生离开后,萧弄锦侧倚在榻上养神。
“眉眼像仆固氏,其他地方倒是有几分大兄的模样。”萧弄锦不知想到什么,睁开眼说道。
“瞧您说的,像东平王不就是像您吗?”赵安仁笑眯眯道。
以宫女身份入宫,能在众多后族女子之中被承天皇太后选中,获得陛下怜惜并诞下两子两女,萧弄锦生得一副雪肤琼貌。
萧弄锦摆摆手:“还是像她母亲多些,只是眉眼生动,仆固氏远远不及。许是像那位回鹘公主吧?”
赵安仁凑趣道:“静如皓月初升,动若丽日高悬,真娘子家人也!”
萧弄锦嫣然一笑,口中却淡淡道:“可惜了。”
回小翁帐的路上,萧菱生低头沉思。
“娘子,是孩里侍卫长。”珠拉小声提醒。
萧菱生抬头停步,对面的孩里显然也发现了她们,正走过来。
“娘子。”
“侍卫长怎么没在殿下身边?”
孩里解释道:“臣奉太子之命,送女真酋长离开。”他守礼地低着头,没发现萧菱生眼底一闪而过的震惶。
萧菱生压下心思,看向一旁满面失意的女真酋长。
孩里想着这位娘子未来的身份,多说了一句:“娘子不必在意,只是女真各部没办好殿下交给他们的事罢了,殿下已宽限了时间。”
萧菱生点头:“我知殿下宽厚。”
余光扫过女真酋长一瞬间充满怒火的双眼,萧菱生眼前,突然闪现许多双眼睛。
那是挣扎在女真人高压统治下的契丹人的眼睛。
七岁那年,华胥一梦。她变成了一百多年后的同族小娘子,彼时契丹已灭国,而灭契丹者,正是八十五年后的女真。
混同江,王帐。
睿文帝一月便有些不适,太子耶律宗真极力建议睿文帝回上京修养。
“阿爹……”耶律宗真担忧地看了堪堪病愈的睿文帝一眼,欲言又止。
睿文帝耶律隆绪疲惫地轻阖起双眼:“我意已决。”
“儿知晓了。”
帝王四时巡幸是国之大事,关乎国政、军事与外交,不可擅变。
还是太稚嫩,睿文帝心底叹息,这样想来,孝穆家的小娘子有主意些也未尝不可。
他太清楚,一位得力的皇后对于初掌权的帝王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听说,你未来的太子妃已经到捺钵了。”
“可惜女真部今年产的东珠太少,”睿文帝说着,眼含深意地看向儿子,“耽误了我们太子的大事。”
耶律宗真无奈:“阿爹。”
睿文帝不再打趣年轻的皇太子,问道:“你知道朕为何最后定下萧菱生做你的太子妃吗?”
耶律宗真不假思索:“菱生娘子出身后族小翁帐,身份贵重。东平王允文允武,战功赫赫,乃国之重臣。东平王妃乃回鹘王室,身系高昌和甘州。”
睿文帝不置可否,却提起另一件事:“朕本属意萧绍宗之女,他是小翁帐人,又与大翁帐关系紧密,可为你平衡后族。可惜,他们终究太贪心。”
大翁帐和韩家同气连枝,必成大患。睿文帝眼中一片漠然。
“孝穆家的小娘子在汉人聚居之地长大,将来可助你良多。”
“也只有她,才能确保萧孝穆全心全力地支持你。”
耶律宗真垂下眼帘,他心知睿文帝话中深意,不会再像幼时一样,天真地发问:他的亲舅舅,不喜欢他还会喜欢谁呢?
待睿文帝安歇,耶律宗真缓缓从帐内走出来。
月光倾泻在他俊挺的眉骨和高直的鼻梁上,掩下最后一丝犹疑。
等候在外的萧知足走上前询问:“陛下可有改变心意?”
“能让阿爹改变心意的,只有仙逝的承天皇太后。”
萧知足忍不住问道:“那殿下为何还……”
耶律宗真笑了笑,眼神悠远:“阿剌,我是纯孝的太子啊。”
阿爹从不缺少孝顺的儿子,尤其是那位冲龄夭折的兄长。据宫人回忆说,小皇子日日问安,最大的心愿就是快些长大亲自为父母猎得好皮毛,每每忆起都令皇后垂泪不已。
他虽不是最孝顺的一个,却也不能再输给其他兄弟。
萧知足哑声,他自幼养在宫中,深知这位身份尊贵的表弟的种种不易。
初见时耶律宗真还是幼童,有着同姑母一样略深的眼窝和秀挺的鼻子,团团似雪,稚嫩可爱。站在陛下身侧,好奇地盯着他,又矜持地压下上弯的嘴角。
十二年倏忽已逝,昔日稚子已长成身姿颀长的少年。入则埋首案牍,出则巡视四境。
白音戈洛河里的沙砾无法选择在哪一道弯留下。萧知足忽然想起了妹妹说过的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