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里住了些时日,白宿始终没有回应过那个声音。
他能感觉到小家伙就在身边,不仅唠唠叨叨,而且百无聊赖,所以一直绕着他打转。
有时候在香案上,有时候在神台旁,有时候坐在他的床边,下一秒又绕上房梁。
它像一阵停不下来的风,围着他。
而白宿像一座建在冻土上的空城,完整的躯壳里面布满裂缝,不过,刚刚好被这阵风填满。
白宿借乌鸦探听数日都没有小白泽的消息,心有纷乱,正盘坐在石阶上调息。
日出前山间的薄雾清凉舒服。
“你会说话,但又不说,为什么?你被吓坏了吗?”碎碎念传来。
白宿这一次清晰的感觉到,那声音近在咫尺,好像就在他的眼前。
他想象如果萧子焉此刻有肉身,一定像一只小狗一样,两只手搭在他的胸前,凑过来企图通过气味分辨他是否在伪装。
白宿的双眼定定的看着前方,淡淡的薄雾似乎有了形状,又或者那只是他臆想出来的。
“你能,看到我?”小家伙的声音有些惊慌,下一秒就炸毛一样的逃开了,卷到了檐铃上。
“他,刚刚是在看我吗?好可怕。”
白宿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可怕,小家伙不是期待自己回应他吗?结果只是叶公好龙,胆子比云雀还小。
“他会不会也能听到?”说到此处,小家伙似乎更害怕了,立刻噤声观察。
白宿可不想把他吓跑,据他观察,小家伙不像是这里的神明,应该只是山间的一个小异灵,若是把它吓跑了,弄丢了,就更找不到他了。
于是,白宿呆呆的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轻轻叹了口气,假装只是在发呆,也根本听不到他说话。
“如果他听得到却看不到我,应该也会害怕吧。”也就过了一小会儿,小家伙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在他的右肩上。
白宿的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他顺势低头看了看,极力演出肚子饿的样子,起身拍了拍屁股回到后院去睡大觉。
小紫烟跟在身后继续念:“睡吧,睡吧,等你醒过来,就有得吃了。”
见白宿安静的躺下,小紫烟便蜷在一旁看他,从头到脚的看着,殊不知少年的灵识早已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庙里华紫衣摆放的那些贡品早就被白宿吃光,这几日行动不便,他只能借由山中动物的身体去寻找些能吃的东西,大部分是水果,偶尔有乱葬岗上简单的贡品,有时还会带回来几支山野里的小花放在香案上,听小家伙惊讶欢喜的声音。
小紫烟还以为是鬼将大人派山里的飞禽走兽、鬼灵精怪送来的。
今日,白宿借了一只年轻小狼的身体游荡进山林里,准备去小家伙常念叨的桃林折一枝桃花回来。
枯树歪斜,碎石散落,几处塌陷的土坑里露着半截骨头,灰白色的,被风啃得光滑。
乱葬岗又有几处新一些的土包出现,大大小小,旁边放着一些简陋的贡品,他打算回来再拿。
桃林在山坳处,这个时节花开得正盛,不过这里的桃花好似一年四时都盛开着。
白宿穿过最后一道矮丘,远远就望见了那片粉色,像一团落在山坳里的云,被暮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花瓣落了一些,铺在树下,像一层薄薄的、没有人打扫的雪。
他放慢步子,狼爪踩在落花上,软软的,没有声音。他低头闻了闻,桃花的香气很淡,压不住另一股味道。
血腥气!
白宿狼身顿时绷紧,他压低身子,从桃林边缘的灌木丛里钻了过去,尾巴贴着地面,一步一步往里走,血腥味越加浓重。
桃林中影影绰绰站着数十人,皆拎着刀剑,身穿不同颜色的衣袍,朱红、苍青……都是些势力较小的灵宗家族,地上躺着的十几个人早已死去,一片片血迹染在花瓣上。
他们围成半圆,正把什么人逼退在桃林最深处。
白宿迂回着又靠近了些,才看清里面的情况,穿着斗篷的红衣女子浑身颤抖的抱着一身白衣胜雪的男孩,男孩苍白的脸上是未消惊恐,双眼大大的睁着,却没有了神光。像是油尽灯枯的将死之人,他看着女人的脸,又像是没在看她,僵硬的手指卷曲着,死死的抓着她鲜红的衣袖。
白宿灰白的狼毛从头到尾炸了一遍,第一眼他便认出那张苍白的,小小的脸,是他背过的,也是他亲手松开丢进湖里的白泽。
而那女子也并非他人,正是自屠满门的朱樱红。
值得庆幸的是白泽果然被救了,可偏偏,救下他的就是诱骗他上山的女人。
然而,那些提着刀剑的人也并非是前来营救的姿态,躺在血泊中的十几具阴行驿尸体刀都没有沾血,大概是被他们在毫无防备间杀死的。
众人中,为首者穿着暗红锦缎,身形肥胖,正是朱吉没错,他堆起一脸假笑道:“乖女儿,快把他交给我们,此事与你,阿不与我们朱家无半点干系。”
朱樱红声音颤抖:“不,不要,爹爹放过他吧!他可是白大哥的血脉,况且,我已经打碎他的灵识,他醒不过来了。你们就留他一条性命,往后,为了救他,照顾他,白云牧和萧寒倾也必定是倾其所有,耗尽心血......”
未等她话说完,青色衣袍老者怒喝一声:“糊涂,此子从鬼墓逃出来,必定染了鬼气,还不早早了结,若是白萧两家找来,就算是鬼将寄身,他们也必定不会让我们除掉此子,留下这祸害,你是想害死我们吗?”
“他灵识已碎,就证明他没有被邪煞寄身,以后不过是废人一个,根本威胁不到你们这些人的。”朱樱红说到。
此话一出,便引的众人不满。
“怎好说我们是怕威胁自身,此子该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