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纪疑道:“你怎么知道我芳心错付?”
阿随有气无力地说道:“我可是狐狸,爱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男人好不好我都不用眼睛看,鼻子一闻就知道是什么货色。”说到此处,他又不受控制地咳嗽了起来。
韩纪注意到,他的嘴角又沁出了血丝。
这一次,这血丝不是她打出来的,而是他呕血呕出来的。
“要去要饭,我有一个好主意……”阿随掩面咳嗽着说,“不如你带上我,说我是你重病的弟弟,咱们路上遭遇土匪,如今身无分文,只求路人施舍些钱财,你好带我去求医……”
韩纪觉得此计甚妙,点了点头。
阿随望着她干净的脸,喃喃道:“你的脸太干净了,不够落魄。”
韩纪抓了把泥灰往自己脸上抹去,转头看向阿随,问:“现在呢?可显得落魄些?”
阿随缓缓摇头,道:“不好,不均匀,太过刻意了。”
既无镜子,又无可照人相的积水,韩纪只得又抹了两下,可转头看向阿随时,见他还是摇头。
韩纪叹了口气道:“还不行?那要怎么样?”语声有些不耐烦。
阿随掩住咳嗽,道:“其实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帮你抹抹。虽说脸上的泥灰只是小事,但是其实很多事情真不真实,就是看这些小事。”
他说得很是认真,也很有道理。
韩纪实在想不出拒绝他的理由,也找不出介意他的理由。
微风吹拂着墙角的野草,一朵的紫色的小花从乱石的缝隙中探出头来,在轻柔的风中一点一点地点着头。
阳光照耀下的脸庞,并不似他想象中的温暖,指尖传来的温度依旧是冷冰冰的。
就好像在触碰凝聚成型的魂魄。
他自己的魂魄。
他周身的神经都因这刹那的触碰而颤栗。
他强忍着这股颤栗,小心翼翼地擦拭去她额角与脸颊上过重的黑灰,收回手来,轻轻道:“好了,现在已经很好了,如今我们只差一只破碗了。”
韩纪左顾右盼,在墙角的泥灰之中捡出半只破碗。
她方将那只破碗摆到身前,阿随再也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他咳得甚是骇人,似乎要将心肺都一并咳出。
韩纪正欲帮他顺气,哪知他身子一斜,哇的呕出一口血来。
血珠飞溅在他惨白的脸上,让那张美丽的脸看上去是那样的楚楚动人。
韩纪不禁怀疑,说不准她还没要到钱,他就已经死了。
正在此时,一阵清脆的叮当声在破碗中响起。
韩纪低头一看,只见碗中有几个铜板。
她有些惊讶地看向来人,迟疑一瞬,道:“我和我弟弟在路上遭遇了……”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又是一阵清脆的叮当声。
“他吐了这么多血,实在太过可怜,快去给他抓些药吧。”
韩纪看着说话的少女,又转头看了眼眉头紧蹙,虚弱至极的阿随,喃喃道:“我还没说完话……”
“小丫鬟,我的钱不多,你拿去给你家少爷买药吧。若是能帮到他,我也不图回报。日后,你们也去帮助其他人好么?”
又是一阵清脆的叮当声。
“这样可怜的孩子,生得这么漂亮,想来也是家里人捧着长大的,如今沦落街头,眼见就要病死了,他爹爹妈妈看见了,不知得有多心疼呢。夫君,我们反正也有钱用,就给他们点钱去看病,当为肚子里的孩子积德了。”
又是一阵清脆的叮当声。
“我家小姐说了,‘好俊俏的公子,真是我见犹怜。’只不过这里太脏了,她过来会弄脏衣裙,特地让我来给你们点银钱,拿去治病,你们要是治好了,要记得我家小姐今日的恩德。”
又是一阵清脆的叮当声。
韩纪看着破碗里满满当当的铜板和碎银子,婉拒了另外几个好心人的捐赠。
她把银钱倒入空空的钱袋子里,钱袋子瞬间变得胀鼓鼓。
她转头看着阿随那张宛如寒梅落雪一般美丽的脸,感叹道:“你真是要饭的奇才。”
阿随斜靠着墙,听见她的声音,想掀起眼帘看她,可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眼。
他的意识跌入一个无止境的黑洞之中,一直一直下坠。
黑暗将他包围,随之而来的是寒冷。
一个声音在他耳畔低吟着,似乎已经低吟了一千年一万年。
那声音平静地说:“此处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正当他要以为自己要继续下坠之时,一个怀抱接住了他。
那怀抱依旧是冰冷的,那臂膀依旧是坚硬的,可却是那样的坚不可摧。
他下意识地想,一定是一具冰冷的神像接住了他。
这个念头随即被打散,因为他是最低贱的半妖,神佛不会怜悯他。
可接住他的神像恰在此时动了动,阿随睁开眼。
床边,韩纪立在他身前,正同另一侧的大夫低声说话。
“大夫,他伤得很重,你帮他好好瞧瞧,多谢你了。”
照耀了大地千年万年的日光从窗棂之中射出,洒在她的肩头,随即轻柔地落在阿随的指尖。
托她的福,他第一次感受到日光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