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头哭喊，亦是哀求：“别过来！别过来……”
男人却已在她膝前跪下，拽住她颤抖的双手，掰开她的手指，牵着她去找自己的咽喉。
他已将长鞭套到颈部，只消杏娘绞住长鞭，便可将他勒死。
他道：“杏娘，别害怕，把眼睛闭上，很快就会过去。我死了，你和孩子才能活，听话……”
杏娘尖声大叫，只想将手抽回来，可即使她用力到指尖发白，她的手还是被迫握住了长鞭。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她的哭声，化作陡峭的山风，卷上云端。
她的泪水，划过脸上的鞭痕，滴入地底。
男人的脸色逐渐变得通红，慢慢地又变成铁青。他眼珠上翻，双脚抽动，求生的本能使得他本能地要松手，但他咬着牙，强忍着这个本能。
忽然间，一道身影自一旁田垄上跃过。
砰的一响，木屑四射，鲜血飞溅。
一根木棒重重击在男人头部，他的手猝然松开，身子往一旁田沟中翻去。那道身影紧随其后，跨坐在男人身上，大喊道：“哥！你太狠心了！你居然为了嫂子想让我死！我不想死！哥！你再帮我一次吧！”
杏娘呆呆地坐在田垄上，手中抓着鞭尾，脸上溅满血珠。待到她回过神来，捧着肚子想去抢夺那身影手上的木棍，救下自己的丈夫，另一道身影却已比她更快。
见是妹妹抢下木棍，杏娘连忙喊道：“阿沅，你快和我一起把阿寿拉开——”
她话音未落，名叫阿沅的少女已一脚踹在阿寿脸上，抓着他的头发把他从男人身上拖下，随后朝着男人的头颅挥出一棒。
阿寿自然也不甘落后，里面翻身爬起，拦腰将阿沅抱摔在地。
夕阳冰冷的余光离开了这一片田野，尖叫声，哭泣声，嘶吼声，辱骂声以及肢体搏斗声在灰白色苍穹下交缠，混着淡淡的血腥气，被晚风吹散。
韩月冷目瞧着这一切，抚掌道：“兄弟相残，同胞相杀，真是一出好戏。”说话间，杏娘已冲上前去，抢夺着那根带血的木棍，哭喊道：“别杀他！别杀他！他是你们的大哥，他是你们的大哥啊！”
化作野兽的人并没有听见她的规劝，不知是谁重重一脚将她踹开，她站立不稳，往后倒去。
田野里削的光秃秃的木刺，密密麻麻地立在她身后，只消皮肉接触，立刻便能将她刺得肠穿肚烂。
韩月注视着她，垂落身侧的手指轻轻颤动。
剑鸣之音在众人头顶响过。
韩月抬眸瞧去，碧青色身影伴着剑光自天边降落，刹那之间如同一只飞鹰扫过田野，两道飞羽似的灵光一般自她指尖弹出。
杏娘感觉到后背传来尖锐的刺痛，万般惊恐之际，她忽然腾空而起，往一旁的田垄上翻落。一只有力的手扶住她的后背，轻轻将她揽在怀中，待她回过神来，她已经稳稳地站在地上。
她不敢耽搁，当即往田沟里看去，却见原本撕扯扭打的三人已经分开，而她的男人虽然头破血流地趴在田垄上，但却还睁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还活着。
她来不及道谢，来不及看清来人，踉踉跄跄地朝那被打得半死不活的男人奔去，捧着他的脸，放声大哭。
韩纪听见这哭声并未回头，她的目光穿过迷蒙不清的树影，落在坟坑旁的韩月身上。
韩月亦瞬也不瞬地回望着她，轻轻一笑道：“宗主，我正处理妖族余孽，你怎么来了？”
韩纪冷冷道：“他们是凡人，是半点修为都没有的凡人，不是妖族余孽。”
韩月挑眉冷笑：“是吗？没有修为，就不是妖族余孽么？可他们有一颗害人之心呐，他们身为凡人却伙同妖族设计阿昭，害得阿昭无辜惨死，韩通韩博身受重伤，怎么就不是妖族余孽？”
韩纪看见翻开的坟地，腐烂零散的尸体。
她忽然觉得，那日在仙门道盟地牢之中，她应该拦住韩月。
一个人如果享受过分尸的快感，报复的快感，她余生都会用这种快感去消解内心的恨意，韩纪再清楚不过。
“阿月。”韩纪轻声劝解，“阿昭已经死了，因为阿昭死的人与妖也已经足够了，放下吧，别再为难他们，也别再为难你自己。倘若阿昭还在，他看着这样的你，也会难过。”
提及韩昭，韩月脸上紧绷的肌肉，紧蹙的眉头缓缓放松。
她垂下眼帘，眸光闪烁，柔声道：“是啊，阿昭最是心善，所有见过他的人都说他有一副难得的热心肠。书生赶考，他要帮；老人失独，他要管；妖族作恶，他要除；学堂失火，他要救。”
昏暗的山林中，响起呼啸的山风。呼啸的山风后，灯火摇曳，炊烟袅袅。
“但他毕竟已经死了。”
山风吹进韩纪的耳朵，巨大的轰鸣声在她脑海中炸开。
“他们用阿昭的善良杀死了他，而你竟然想用阿昭的善良劝我放过他们。”韩月沉下脸色，一字一字缓缓道，“我和你说过的，我要把他们都杀光。”
“杀光的意思是，但凡经手，一个不留。”
未待韩纪开口，野地里忽然响起女人惨痛的尖叫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在风中散开。
韩纪霍地回头看去，杏娘身下襦裙正有鲜血浸透上来。
男人惊恐地抬起头来，顾不得自己头上汩汩流血的伤口，望着韩纪，崩溃大喊道：“仙长救命啊……杏娘和我父亲没有关系，她是无辜的！您高抬贵手，救救她！”
事态紧急，刻不容缓，韩纪单手抱起杏娘，急声道：“抓紧我！”说罢她偏头冷冷道：“过来！”以如今韩月的行事作风，韩纪是真摸不清她会做什么，若不把她带走，韩纪不免担心韩月会杀死此三人。
韩昭之事，她心中亦有气，但海凌云已死，飞鹰教亦被尽数剿灭，徐长柏也已死了，徐家剩下四人三月前也已受了不少皮肉之苦，再杀他们，不过是徒增罪孽，于事无补。
韩月笑着剜了地上三人一眼，道：“你们三个稍等一等，我一会儿再来找你们。”说罢紧跟着韩纪的身影飞掠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