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正午,红雨吃着药膳,关心道:“阿灯,你还是一点都想不起来吗?”
阿灯摇了摇头。
越明溪忧心忡忡道:“想不起来也好,想起了只怕要做噩梦。”顿了顿,他长叹一声,道:“咱们收拾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动身。”
红雨见他面色不佳,握住他手,道:“可是出什么事情了?你早上自去镇上采买后,就一直闷闷不乐的。”
越明溪缓缓道:“早些时候收到家中来信,说是村子里许多人被妖兽咬伤,性命垂危。”
红雨也跟着他叹了口气,宽慰道:“你别害怕,不过是妖兽咬伤,你出手的话很快就能治好的。”
越明溪摇头道:“我担心的不光是这个,过往五年寻川……魔主在时,很少出现妖兽大规模伤人的情形。可为什么魔主死了,反而出现妖兽大规模伤人的情形呢?”
红雨蹙起眉头,似乎没有听懂。
越明溪道:“半月前,韩纪于月照宫斩杀魔主,魔兵败退,飞鹰族圣女海明珠入主魔宫,囚禁韩纪。据我所知,仙门道盟这几日正在筹谋攻入月照宫救出韩纪之事。魔主死了,而韩纪未死,明琮一未死,云非凡未死,仙门道盟如今的实力可是远超妖族,此种情形下,不应当召集所有妖兽回防吗?为什么,还会有妖兽伤人呢?”
他的话说得越来越慢,眉头也皱得越来越紧,气也叹得越来越长。
红雨见状,心疼地抚上他的面庞,正要说话,却听得窗外轰隆隆连声巨响,大晴天的,竟打了一连串的闷雷。
红雨被吓了一跳,道:“好端端的,又不下雨,怎么会打雷。”
“不是打雷!”
越明溪已推开屋门,往天上看去,只见几抹剑光坠入林中。他回转过身,嘱咐红雨不要四处乱跑,接着对静静坐在桌前的阿灯说道:“你随我去林中救人。”
阿灯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跟着越明溪往林中奔去。
二人一前一后奔至剑光坠落处,拨开断裂的树枝,在灌丛堆中翻出两个伤痕累累、昏迷不醒的仙门弟子。
“韩静,韩乐?”越明溪眉头蹙起,转头看向阿灯,道,“你可扶得动她们?”
阿灯点了点头。
越明溪将较为瘦弱的韩静搀起,推到阿灯怀中,自己则俯身将较为壮实的韩乐背在背上,往医馆快步走去。
阿灯扶着韩静紧跟他的步伐,但她拖着麻木的一条腿,纵使用尽全力也只能勉强看见越明溪的背影,待到回到医馆,越明溪已将韩乐身上的伤口处理好了。
红雨将韩静放到床上,抓起韩静的手把脉,请阿灯替她去烧一些热水,取一下纱布,自己则取来金针替韩静封穴止血。
阿灯端着热水走进前院时,越明溪与红雨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二人累得满头大汗,一面在热水中将手洗净,一面低声说话。
阿灯听得云里雾里,出声问道:“越大夫,红雨姐姐,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越明溪抬起头来盯着阿灯,似乎正在思索与她沟通的方式,尚未开口,正说话间,医馆之外传来男子的哭嚎与呼救声,随后响起一阵又一阵的叩门之声。
“有没有人在!”
“有没有人在!”
“救命!”
“救命!”
越明溪示意红雨与阿灯稍安勿躁,自己推门出去。片刻后,一高一矮,一男一女两个血人被越明溪搀扶着进来了。
男人脸上戴着一张面具,自己伤得极重,一颗心却只挂在女人身上。
“大夫,你别管我,你救救她,你救救她!她不能死!她不能死!”
“我求你了!我求你了!你只要能救活她,不管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越明溪被他烦得不耐烦,没好气道:“李逢青,你再烦我,你们两个都活不了。”
李逢青才认出越明溪,当即松开自己的手,满心担忧地立在一旁,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床上满身鲜血,生死不知的女人,颤声道:“越神医,你一定救救朝阳,你一定要救救朝阳……”
越明溪并未多言,只是朝红雨打了一个眼色,取来剪子剪开女人被血黏在身上的衣裳。
一个几乎穿胸而过的血洞露了出来。
这洞足有拳头的大小,可仔细看去,其中竟镶着一颗漆黑的珠子。
“雷火弹?”越明溪惊愕地看了一眼李逢青,随即看向红雨,道,“红雨,你带着阿灯去后院把前些日子晒的草药收了,我没叫你前,你不要进来。”
红雨满目担忧,但还是朝越明溪挤出了一个微笑,方才搀着阿灯往后院走去。
两个姑娘一走,李逢青赶忙道:“这个雷火弹打来的时候,韩言他们及时施了凝霜术,没有炸开。只是不知取的时候,会不会炸。”
越明溪没理会他,只道:“取了,若是雷火弹爆炸,她可能会死。但是不取,她一定会死。”
李逢青抿了抿唇,道:“我来取,要死让我和她一起死。”
越明溪不敢耽误,先用金针刺入血洞周围几个穴位止住血流,后取来两柄银色小刀,紧张地看了一眼站在另一侧的李逢青,道:“你撑不撑得住?撑不住换人。”
李逢青道:“如今这个时候,再撑不住也得撑住了。”
越明溪得了这话,低下头去,小心翼翼用银刀划开包裹着雷火珠的软烂血肉。
只听得嗤的一响,伤口宛如一个泉眼一般往外汩汩冒血,床榻上昏死过去的许朝阳无意识地挣起脖颈,发出嘶鸣。
“按住她!”越明溪低喝一声,手上银刀继续避开经络与骨骼,往下切去。
李逢青颤抖着手摁住许朝阳肩膀,急声安抚道:“再忍一会儿,听话,朝阳,再忍一会儿!再忍一会儿!”
便在此时,越明溪正声道:“取出来!快!”
李逢青单手捻诀,一股灵力自他手中射出,化作一道灵光钻入被越明溪破开的伤口中,将那颗黑得发红,红得发黑的雷火珠稳稳托起。
寂静的小屋中,除去许朝阳时不时发出的闷哼声,便只有越明溪与李逢青的呼吸声、心跳声。
越明溪甚至听见了自己眨眼睛的声音。
他死死盯着那颗雷火珠,直到珠子被李逢青用灵力包裹着放入装满水的水缸之中,他才长长松了口气,喊屋外的红雨进屋歇息,取来针线为许朝阳将伤口缝合,敷上伤药,仔细包扎。
做完这些,他看向一侧几乎成了个血人的李逢青,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看伤。
李逢青在床边条凳上坐下,解开自己的衣裳,露出肩背上几道血淋淋的剑伤。
越明溪一面帮李逢青处理伤口,一面问:“你们撞上谁了,受这么重的伤?”
李逢青沉默半晌,方才缓缓道:“韩纪。”
莫说离他最近的越明溪,便是正在床边给许朝阳处理其他细小伤口的红雨都吃了一惊。两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韩纪?!”
李逢青闭上双眼,垂下头去,低低嗯了一声。
越明溪怔愣一瞬,道:“她不是杀了魔主么?你们不是要去救她吗?她怎么会伤你们呢?”
李逢青好半晌没应声,唯有汗水与泪水混着血水往下落。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越明溪将他肩背上的伤口尽数处理好,他才开口道:“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们从魔宫中救出她,开始还好好的,突然……突然她就一剑刺向了明盟主……云宫主替明盟主挡了这一下……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