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惨青色的月光稍稍减退之时，医馆中的人便已收拾好了行装，各自出发。

越明溪一行人赶了一辆马车，李逢青与越明溪坐在车外，车内便是怀孕的红雨，瘸腿的阿灯和昏迷不醒的许朝阳。

此地离月照宫过近，本来居民也不甚多，如今韩纪当上魔主，授意手下对普通百姓烧杀抢掠，城镇中便是一片冷冷清清的惨淡之景——大部分的镇民已在官府与仙门弟子的帮助下转移到了妖族尚未攻占的领地。

李逢青每日都在车上贴满障目符，画满隐匿气息的法纹，因而一路上无甚阻碍，一行人很快就离开了妖族的统摄范围，渐渐逼近越家村。

眼见距离越家村还有一日路程，马儿终于罢了工。一行人当夜停在河边一座废弃的客栈中，本意是寻些丰茂的水草让马儿吃饱，顺便在河中捕些鱼儿把肚子喂饱。但或许是因着没有阳光，找了许久，也没找到适合的地方。

水边的草叶蔫巴巴的，硬得可以割开人的嘴巴，好在马儿不是很嫌弃。

水中的鱼儿瘦巴巴的，一口下去除了鱼刺就是鱼刺，人虽然嫌弃，但也没有办法。

眼见吃鱼填不饱肚子，红雨在厨房中煮了一小锅的白粥，每人各有一小碗。越明溪以自己吃鱼吃饱了为由哄着红雨把自己的那碗吃了，李逢青则端着自己的那碗粥用小勺一点一点地喂给昏迷中的许朝阳，只盼她能吃下一些，早一点醒来。

阿灯见了，忙将自己的那碗吃干抹净，她可饿得很呢。

夜里起风，四面漏风的客栈即使被布了结界依然很冷。

李逢青与越明溪便寻来干柴与火盆，在大堂中生了火，又在客房中找了些没来得及拿走的被褥铺在地上，方便几个姑娘休息。

明灭不定，闪闪烁收的火光中，红雨枕着越明溪大腿睡去，阿灯睡在红雨身边，起初睡得很熟，后来便被那条瘸了的腿疼醒，左右睡不着，便支起身子，靠着身后的木柱，取出胸前的链子仔细观看，试图从中想起过去一星半点的记忆。

火焰快要灭了，她正想起身加柴，便见一直靠着客栈大门守夜的李逢青折身回来，轻轻将一堆木柴放入火中焚烧。

他脸上戴着面具，只露出了下巴，而今下巴上也长满胡青，显得疲惫不堪，穷困潦倒。但他好似毫不在意一般，从头到尾，一双眼睛直直地落在许朝阳脸上。

他慢慢走到许朝阳身边坐下，低头凝视着火光之中许朝阳毫无生气的脸蛋，默然半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看着他似乎要哭出来了，阿灯心生不忍，下意识安慰道：“她应该很快就会醒了。”顿了顿，她问道：“你和她的感情一定很好吧，看样子你很关心她。”

李逢青摇了摇头，叹道：“我对她很不好，我总让她流泪，她一定讨厌极了我。”

阿灯蹙眉道：“可是我听你说是她救了你，如果她很讨厌你，她怎么会舍命救你呢？”

此言一出，李逢青竟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般，低下头去，双肩抖动，牙关紧咬，似是在极力地忍耐钻心的疼痛，又似是在哭。

阿灯看着他哭，脑海中忽然浮现另一个男人哭的情形。

“你说过……你最怕别人的眼泪……为什么看不见我的眼泪？”

她眉头一皱，脑海中又响起一道冰冷的声音。

“崔燕子，不要流泪。”

一个身着青衣，冷漠无情的女人站在门外，高高在上，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随后转身离去。

阿灯晃了晃头，驱散眼前的虚影，对那个哭泣的男人，那个冷漠的女人毫无印象。她重新将目光投向李逢青，并不是很会安慰人，但还是尽力安慰道：“如果你从前对她很不好的话，等她醒过来，你就对她好一点，不要再让她流泪了。”

见李逢青不答话，崔燕子摸了摸鼻子，好奇地问道：“你为什么对她不好啊？”

李逢青望着许朝阳的脸，想起自己从前做的那些混账事。这些事压在心底太久，久到他一个人已经承受不住这种懊悔与痛苦了，如今有人询问，他便如同向神佛忏悔一般低低说了出来。

“我总是在她和别的师妹吵架的时候帮那个师妹，让她很伤心。我不知道她喜欢我，我以为她讨厌我，厌恶我，所以我就一直刻意地避着她，让她很伤心……我做了很多很多错事……我简直是世界上最大最笨的蠢货……”

阿灯点点头，道：“那她确实很伤心。”顿了一顿，她八卦道：“那你现在喜欢她吗？”

李逢青低垂着头，一滴泪水就要从下颌滑落，便在此时，一只手抬了起来，替他擦去了这滴泪水。

李逢青怔愣一瞬，垂眼看去，只见许朝阳不知何时睁开双眼，枕着枯黄的干草，温柔地看着他。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极为伤心，又极为生气的表情，轻轻道：“你……你不是老说我是爱哭鬼……怎么……我这个爱哭鬼不哭的时候……你流这么多眼泪？你……难道想抢我爱哭鬼的名号吗？”

她分明是在学自己插科打诨的模样，可李逢青觉得她这个模样讨厌极了。

他张嘴骂道：“许朝阳，一点也不好笑！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谁让你自作主张替我挡的！我们才刚刚大吵了一架！你好歹毒的心！你简直就是要让我自责而死！羞愧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