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拜天地——”
礼官的声音打断回忆,阿灯牵着红绫转身对向挂满红绸的小院。
寒风拂过,盖在头上的喜帕被吹开一角,露出院外的光景。
阳光灿烂,万里无云,当真是一个极好极好的日子。
她压住满心的喜悦,攥紧手中的红绫,慢慢地跪下,朝着苍天与大地极尽虔诚地拜了一拜。
喜帕之上的穗子贴着地面,四周的光景忽然暗了一暗,阿灯只感觉有谁冲着自己的耳朵吹了一口气,一股寒意便毫无预兆地袭遍全身。
她慢慢、慢慢地偏头看去,喜帕颤动间,望见另一道身影跪倒在自己身边。
这人是个女子,一身淡蓝色的衣裳,此时此刻正双眸紧闭,向天祝祷。
她是谁?她在求些什么?
犹疑之间,那女子忽的转过头来,只是一瞬,人影消散,仿佛一切都只是阿灯的幻觉。
阿灯心有余悸,攥着红绫缓缓站起,却透过喜帕的缝隙,望见漫天红绸下立着的一个黑影。
他的眼睛,像是锋利的、闪着寒光的箭镞,直直地射穿了薄薄的喜帕,将阿灯钉在原地。
被这双眼睛瞧着,哪怕看不见,阿灯也觉得自己胸膛里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她本要转身的动作顿住,扯住手中红绫,低低问道:“他是谁?是你请来的客人吗?”
向来温声回应她的新郎没有答话,小屋里静得只有阿灯自己轰隆隆的心跳声。
她缓缓转头往身侧看去,本该站着新郎官的地方只有一条随风颤动的红绫。
心中一惊,阿灯掀起喜帕,却见方才还人头攒动的小屋里只剩自己一个人,满堂宾客不翼而飞,空余一室摇曳的红烛。
“阿念,我等你很久了。”
那男子在叫她。
是在叫她吗?
阿灯不敢确定,鬼使神差的,她慢慢、慢慢地走过去,正要迈过门槛,身后却忽然传来热闹的人声。
有人唤她。
“燕子。”
是在叫她吗?
阿灯手扶门框,一只脚踏在院中,一只脚仍留在屋内。她转头看去,身穿喜服的男子立在烛光中,温柔地看着她,问:“现下是我们的大婚之日,礼还未成,你要抛下我一个人吗?”
阿灯望着他的身影,望着满室摇曳的烛光,心中忽然感到十分的幸福与满足。
新郎朝她伸出手来,面带笑意,道:“燕子,过来。”
他的手是那样的宽厚,他的笑容是那样的温柔,阿灯心中响起一个声音,这个声音告诉她,只要她牵住了这只手,就可以一辈子衣食无忧。
她再也不要忍受饥饿,再也不要沿街乞讨,再也不要仰人鼻息。
她伸出手去,眼见着就要握住新郎的手,却忽然听见滴答一声。
这是眼泪坠落的声音,院子里的男人在哭。
他是谁?他为什么哭?
那样凶恶的男人,也会哭吗?
听到他落泪的声音,阿灯的心忽然就变了。她感觉自己的心好似也化作了那滴从他眼中滚落的眼泪,毫无形状,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距离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远。
她几乎就要窒息。
她几乎就要失心而死。
抢在自己的心脏脱体而出之前,阿灯收回了手,转头望向立在院中的男人。
那双漆黑而明亮的眼睛渐渐清晰。
他看着她,一字一字道:“阿念,跟我走。”
太阳坠落了,月亮在他背后升起。
阿灯呆愣愣地立在原地,望着眼前男人的眼睛,听着身后男人的挽留,不知该如何是好。
两个人都说她是他的妻子,两个人都让她感到熟悉,两个人似乎都是她的丈夫,那她到底是谁?
她是阿灯,还是燕子,还是阿念?
阿灯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便见月光忽然变作了无数柄锋利的弯刀朝院下的男子旋落,男子却毫无所察一般定定地望着她。
原本锋利得像箭镞一般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温柔。
他慢慢道:“你说过的,要做我的妻子。难道又要说话不算话吗?”
他的目光是那样的温柔,他的笑容是那样的真诚,可眼下,美丽的月光却化作兵刃要将他从她身边夺走!
阿灯迈过门槛,朝他奔去,挥手大喊道:“阿随!闪——”
一双手,捂住了她的口鼻,掐住了她的咽喉,纵使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她重重摔倒在地,只觉四肢百骸都要撞碎了,却顾不得身体的疼,奋力地昂首看向院中男子。
嗤的一响,温热的鲜血洒在她脸上。
阿灯痴痴地望着院中被斩成两段的身体,望着那双至死都没有闭上的眼睛,脑海中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月神在上,我韩纪与洛渭两情相悦,两心相知,愿在此结为夫妇,相伴一生,不离不弃。”
她的眼前忽然闪过许多许多的光影,最后停在一双沾满鲜血的手上。
这手正是韩纪的手。
这手正是她的手。
寒雾林的迷雾散去了一些,炽热的火光映照着阿灯苍白而布满汗珠的脸庞。她的眉头紧紧蹙着,脸上神情时而痛苦,时而狰狞,时而绝望,她开始大叫,开始挣扎,似是陷入了某种陷阱中的野兽一般,喉咙中发出可怖的嘶吼。
苏全友焦急地蹲坐在一侧,不断地拍打着她的面庞,企图唤醒她的神智。
“阿灯!阿灯!你醒一醒!你醒醒——”
他忽然听见咔嚓咔嚓的怪响,垂眼看去,只见紧紧缠缚着阿灯身躯的藤蔓正在一根一根崩断。
想起那夜阿灯要杀自己时的可怖模样,苏全友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赶忙扯来新的藤蔓,预备将阿灯绑紧,却不料待到他转过头,阿灯的眼睛已经张开。
砰的一声巨响,苏全友被一股灵浪掀翻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