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祠堂。

供台前燃着两支火烛，沈停明一身黑，点燃手中的三根香，心中静默祝祷了片刻，然后插在了右手旁的小香炉中。

沈家能做到现在这个水平，虽然离不开当权人沈英纵的操盘，但也少不了历代的积累。战乱时期，他们沈氏一脉就一路做着生意一路逃，族谱保存得相当完善，等安定之后，沈英纵的父亲为列祖列宗修建了祠堂，后续商业版图不断扩大，沈家越来越富，但祠堂却一直跟着本家，里面记载了沈氏从元明时期的列祖列宗，每位祠堂都供奉了牌位。

当中最大的香炉是明代宣德炉，博物馆都少见的藏品，其中一鼎真迹正盛放着几斤厚重的棋楠香灰。

佛寺庙里主张香灰越厚，福气越重，故而他们家的这鼎宣炉也是当年批次里个头份量算是最大的，价格不可估量。

然而沈停明就像完全没看到一样，将那三捧香供奉在宣炉旁边的小香炉。

这个特别的香炉，是他多年前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因为那件事，家里亲戚都不得不信是撞了邪，故而同意另立香炉，安抚亡魂。但这看似简单的背后，也是他牺牲了一部分利益换来的。

等烟静静飘开，他将已经被挤到边缘的小香炉重新放回了原位。

沈英纵极看重家族根基，不是最好的沉香，不会拿来进奉祖先。而沈停明烧的香只是寻常的线香。

他在家时间短，家里常住着二伯和四伯一家，原先大家都同意另立香炉，单独供香火。但眼看三侄子这灶越烧越旺，一家人便这儿那儿地看不顺眼，四伯母也经常在老头子面前上眼药，说那寻常线香的灰要是飘到宣炉里，那不是辱没祖宗吗？

虽然老头子没说什么，但天长日久的，这坐的好好的香炉莫名就挪了个位。沈停明不爱回这儿来，每次回来，要么是家里的大宴，要么就是不放心，要回来上香清扫一下。

这么多年，只靠他一个人，这香炉竟也积出了一层灰。

管家站在祠堂门口，看着他的举动不发一语，只是在出来时道：“老爷有话问您，要您在书房等。”

按理来说，这种传话的小事是不用他来的，跟老头子一样的岁数了，今年七十二，早该退休，只是惦念着这家子，所以才一直留在沈宅。但沈停明不是一般人叫了就去的，别说他那些大姑小姑二伯四伯的了，就是沈英纵发话让他去，不是亲口对他说，这人就权当没听见。

开车，走人。

请老管家来，是知道他的话有份量，沈停明不会不给面子地拒绝。

就在他走过老管家身边时，那苍老的声音忽然道：“现在这局势，难道你还打算这么硬下去吗？”

沈停明没有回头。

“这些，是爷爷想说的吗？”

“老爷是个倔脾气，不会回头，虽然他有不少子孙，但其中最像他的还是你。”

“我是我父亲的儿子。”

“但你的父亲，也是他的儿子！”

老头正声道。

因为这一句，沈停明终于回过身来。

他抬起眼，看着从小照顾着他长大的老头，身子虽然还硬朗，但模样比记忆里的已经苍老太多。

老头也在灯下细细地打量着他，上前缓缓抓住他的双臂。

不知不觉，这孩子已经长高了、长大了，需要他仰起腐朽的脖子抬头去看。

“你二伯伯、四伯伯我就不说了，他们是个什么德行，你比我还清楚。可现在你大姑母也要来分这杯羹。更不要说你的那些兄弟姐妹们。”

管家年纪大了，牙齿不好，说话时一激动就喷出两滴口水，可他全然忘记了礼节尊卑，只用力抓着这孩子的胳膊。

“你是你父亲的儿子，可你父亲母亲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啊！”他倾着身子，像诉苦一般，浑浊的眼睛里涌动着一点泪，“难道你真的要放弃这个家，就看着他们蚕食掉本属于你父母的那一份？？”

他这话说得极不应该，作为一个佣人，对待雇主应该一视同仁。但他没法一视同仁，他今年七十二了，马上就要过生日了，是一条腿进棺材的人，自己的儿女孙子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唯独不放心他最爱的孩子的孩子。

“如今，可只有你了！！”

沈停明扶住他的手，不让他摔到地上，可管家已经泣不成声了。

他身体年迈，平时已经不大出来走动了，老爷那边也不需要他干活，只是偶尔要和他说几句话，也不多。

他变老了，沈停明却更成熟也更忙碌，这几年来老宅里看的最少就是他的身影，看一眼少一眼。

到今天，老爷让他把人叫过来，他终于是忍不住了，在祠堂门前的走廊里说出了这番掏心窝子的话。

当年，老爷看二十来岁的他识字认报，还挺机灵，就招到手里当伙计，后面老爷的生意越做越大，他的份量也越来越重，不仅打理着老爷的生意，还要打理他的内宅，等到新世纪公司上市后，他主动退位做了内宅管家，帮着老爷照顾他的几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