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有约定的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不是你。”
他一开口,南维的心就跟着一颤。
贡噶坚赞神色依旧淡然,“请真正的主人出来与我对话吧。”
南维指尖抖了抖,他低下头,片刻后一双微皱的眉轻轻抬起,露出一张满是担心和小心的面容。
“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语气尽量恭顺尊敬,以避免因为这些礼节上的小毛病而得罪对方,就像带着精心准备的贺礼问候老师的学生家长,充满忐忑和不安。
贡噶坚赞没有回答,只仔细打量了他一眼,微微点头:“你近来状况不错。”
“是……这都是托他的福。”谢以南紧张地攥着手,“如果不是因为有他的鼓励,还有他的细心照料,我可能早就不存在这个世间了,所以、所以,希望您——”
贡噶坚赞摇摇头。
“你说反了。”
“……什么?”谢以南猛地一懵。
上师却不打算解释,端起桌面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
八十多岁老人的手指提起茶壶时颤颤巍巍,但不管抖动的幅度多大,水始终没有洒出杯外。
七分茶满,水面漂浮着淡淡的香气,和蒸腾的雾气。
“虽未能即身成佛,但迟早有一天你们会各归各位。”
“真的吗?!”
“真的吗??”
两道灵魂几乎同时发出声音,即便知道约见的不是自己,南维还是忍不住冒出了头,梗着脖子一脸激动。
“您、您说能各归各位?”要不是谢以南的左手拉着,南维就要冲到老头面前了,他脖子上爆出青筋,“真的?你确定?”
这一幕若叫寻常人看去,定十分诡异,一具身体竟然露出两番神色,且融会自然,简直就像上天赐予的共生一般。
上师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半晌后才缓缓道:“坦贞。”
“……什么?”
“这是藏语,意为缘起。”
说着,贡噶坚赞站了起来。
他盘腿坐了这么久,起身时动作竟然没有受到丝毫阻碍,和他相比,南维和谢以南起身时还被脚麻扎到痛得不行。
“所谓缘起性空,即是说事物是因缘聚合的,任何人、事、物都不能独立存在,因为缘起,所以性空;因为是空性的,所以才能缘起。这二者相连,密不可分。”
“……”
南维抓了抓头发,他们对于佛教了解太少,也不研究这些,听不懂也是必然。
“我没太懂您的意思,您是说万事万物皆有定数吗?”
贡噶坚赞倒也没有嫌弃他愚钝,摩挲着手上的串珠,缓缓道:“若万事万物皆有定数,又有何必要修心?沧海桑田,万世轮转,正因世事在变,才有缘起性空之说。倘若你认为这是定数,这不正好证明是缘分促成你之所知,你之所在?”
“……”
谢以南已经听蒙了,南维若有所思道:“所以,某种程度上我们二者为一是缘分促成的注定,而在未来的某个节点,我们也有望回到最初的起点?”
贡噶坚赞点了点头。
佛教的缘起并不是命运论,而是一种链接,南维散开的灵魂在那个节点遇上了毫无生志的谢以南,如果他也同样抱着转世的希望,或许世界就会重置到他梦境中看到的原点——谢以南重生后打脸复仇,也就是那本小说原本的走向。
然而阴差阳错之下,出现了这个“因”,他不肯放弃不愿就这么赴死的决心改变了原本的结局,而他如何对待新的起点,也意味着下一段“缘起”的方向。
……说了半天,这不就是因果吗!
万事万物都有因果,只是不知道他们现在的“因”会不会带他们去往想要的“果”?
“可您怎么确定我们一定会各归各位?”南维还是不放心,追问道,“要怎么做,才能达到我们想要的结果?”
万一,他是说万一,中间搞了个小差错,结果导致了结局向糟糕的方向一路追进,那不是完蛋了?
毕竟,命运论可行不通啊。
贡噶坚赞不紧不慢道:“自然是按照你们想走的路去做。”
“???”眼看上师转过身,好像已经说尽准备离开,他情急下追了上去,“上师!上师!我们怎么确定想走的路是对的呢?”
然而贡噶坚赞没有给他回答,他转过身去,用深沉静默的背影回答着他们。领事打开门,点了点头,示意他们离开。
眼看对方已经准备赶人,贡噶坚赞也一副绝不能透露先机的模样,南维也只能暂时离开。
回去的路,依旧是领事领着他们走。
南维心中实在焦虑,忍不住问领事:“上师说走想走的路,但怎么确定想走的路就是正确的路呢?”
领事保持着商业微笑,“上师既然说随心而为,施主随心便是。”
……就是不能太随心才问你啊。
拜托,这可是关系到他的性命啊,既然所有事情都环环相扣有迹可循,那就说明他也不是没有可能“作死”。这个情况下,问详细保险点也没错吧。
领事似乎也感受到他纠结的气息,走到一顶休息亭边停下,领着他往山下看。
“您远道而来,一定是开了车过来的吧?”
南维点了点头,领事笑道:“您看,这清静山上这么多条路,哪一条是不能带您离开的呢?所以随心而为即可。”
南维顶着山风望去,一片郁郁葱葱的景象,时间已至下午,太阳的光辉洒在山缘,从这个角度往下看,大批的游客从不同的台阶拾级而上,最终又都汇流在巨大的香炉和古老的钟鼎前。
“……我明白了。”南维似有所悟,这次不再被焦急的心情所打扰,语气也平静委婉了许多,“麻烦您替我向上师表达感谢。”
领事微微一笑,“您客气了。”
说着,又抬手指向山顶那一方古钟,“好不容易来一趟,您要不要去摸一下钟杵呢?钟杵自古以来就有保时警醒之用,虽然现在听不到钟声,也可以讨个好彩头,保佑您身体健康,平安顺遂。”
南维转身望向那鼎古钟,谈话过去了近四十分钟,但那里的游客依旧只增不减,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试探的喜悦。
“……还是算了。”他忽然想到什么,轻松地笑了笑,“反正走哪条路都会走到山脚,下次来的时候再去摸钟杵吧。”
领事虽然不明白他口中何意,但还是客客气气将他送到了庙门前。
“……你有怎么打算?”
下山的路上,谢以南问。
虽然说随性而为,但也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吧?这样看失败的概率好像更大。
“打算,当然要打算。”
南维慢悠悠地走在台阶上,看着与他擦肩而过的男女老少,心中一个想法逐渐生成了雏形。
因清静山太高攀爬不方便,山腰处开了几间小店供人休息和餐饮,这里的店跟苍蝇馆子也没太大区别,不过爬山爬累了饿了也不会纠结太多。
南维在其中一家店搭的凉棚下坐下,扫码点了碗馄饨,然后才终于有时间好好和谢以南说清楚自己的思路。
“如果那大师说的没错的话,那么我们之前的做法就是正确的路。”他轻轻在桌上敲着食指,若有所思道,“如果中间一环你和我彻底放弃了,就走不到现在,藏传不是要即身成佛吗?我是成不了佛,但是回去成人总可以吧?”
只要报着这样的念头,不断地提升自己,寻找时机,迟早会得到想要的回报。
谢以南也表示赞同。
“反正也不会有比现在更糟糕的了。而且其实我们的进程一直有在推进,只要继续努力就好。”说到这儿,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们能想到找贡噶坚赞,那沈停明呢?会不会,他早就已经……”
南维微微攥紧了拳头。
不知怎么的,南维现在回想起中午贝玛看向他们的眼神,总有种贡噶坚赞上师洞悉一切的感觉。
他对这件事的了解,一定不是从现在开始,而是从沈停明那儿开始的。
只是那时的沈停明和他、和谢以南都不是直接关系,贡噶坚赞又会对他说些什么呢?又或者,直接让他离开?
可惜,以他现在和沈停明的关系,大概是问不出来的了。
“……现在的我什么回报都做不了。”
南维摇摇头,馄饨店小妹给他送上了新一大碗馄饨,他从筷筒里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随手拆成两半。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活下去。”
只有努力、用力地活下去,才能不辜负任何人,也不辜负他自己。
谢以南在一旁不知想了些什么,此刻也下定了决心,重重点了点头。
“好!”他和南维一起握紧右手的筷子,郑重道,“我们一起,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