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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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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画面又来到戚琼离开洞府这一日,这一年她也不过十余岁。

她攥紧包袱,两指夹着染血灵符,飘飘洒洒间灵符中钻出数条巨蟒冲杀众修,一脚踏在无头尸体上,她冷眼注视眼前血肉横飞的惨象。

老修士门下,除前头三人,余下所谓“弟子”实则都是他储备的炉鼎,用以自用以及与其他修士交易。除此之外,老修士还招募一帮修士作为打手,负责看护洞府。

而戚琼脚下这位正是二弟子,这位仁兄一向凶悍莽撞。她便趁大师兄外出之际引诱了他,二师兄早就想继承师父的一切,二人大开杀戒之际,她藏于暗处偷袭了他们。

那人最后流下浑浊的眼泪:“你最像我,我是真的想把衣钵传给你。”

她该感谢二师兄清除大部分阻碍,余下这些杂兵一人足以应付。众修举剑挡在山门前,她站在山阶上,身后跟着畏缩含恨的“炉鼎”们。

巨蟒不仅能吞噬法器,连修士肉身也能消化。只要轻轻一捏,被吞入蛇腹之人的心就会裂开,一层层,一丝丝,受罚之人的意识则一直会保持清醒。

这是最痛苦的死法。就像炉鼎感受灵脉枯竭,最后被吸成一具干尸。

众修面前始终有一层看不见的结界,将他们隔绝在山门之下。便是想要提剑突袭也根本做不到,他们只是单方面被巨蟒虐杀。

戚琼笑问:“知道为什么,你们一群筑基修士打不过我一个炼气吗?”

残存的修士相互搀扶着,看着那菜芽儿般瘦小的少女。胸中除了怒火,竟生出一股令人羞耻的仰望之心。她偷走玉简才三日啊,三日就用她爹留下的妖术毁灭洞府,难道这就是天灵根与生俱来的优势?

凭什么!

一个炉鼎竟敢叛主?

“还给你们。”戚琼将血淋淋的包袱丢过去,“玉简中有两仪阵。你们是一批,近日谷中来挑选炉鼎的客人是一批。双方修为相互制衡,就给了我可乘之机,谁叫这老东西蠢笨至极,这么多年都没能打开玉简。”

她一步步走下去,这千米台阶,她走了七年。

所谓炉鼎不过只是一群孩子,他们跟在戚琼身后。眼中有敬畏、有羡妒,更多的是宛如看再世父母。乌黑的血从山门流下,一层层淌过台阶,她脚底却没有沾染半分。

有人忍不住威胁,“如何破阵?否则就算自爆,我等今日也不会让你走出这山门!”

戚琼并不回头,语调打了几个弯,“当然是……一方成为炉鼎被另一方榨干,制衡就破了。光杀死可不行,一定得是双修哦。”

不管信与不信,众修只想尽快破阵杀出去,狠狠折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有人将目光投向山谷,抓一两个人试试,不打紧。

听着身后细微的脚步声,戚琼险些笑出声。

两仪阵是最精巧最难以被察觉的阵法。除此之外,戚望之的确留下不少诡异符术。但妖兽化作灵体从符中飞出,甚至击杀吞噬敌人,是她独自钻研出的术法。

山涧渐渐泛起浓雾,只偶尔流出几道微薄的灵光。

雾气弥漫到穹顶,慕怀朝神情复杂,叛出“师门”是过去真实发生的,是戚琼想给他看的,竟连她的心声也清晰可闻,那声音轻轻的,到处都是。想告诉他什么,她所谓的自私、卑劣、满身倒刺吗?

可这些他早知道。

这所谓师门,比魔道还要魔道。前一刻相熟的“炉鼎”,后一刻就能出卖对方活命,前一刻并肩的同门,转身时却能杀了对方充药材。能活七年,她到底是如鱼得水,还是早已经麻木习惯了。

她带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孤零零地来,命运让她有足以傲视仙洲的天赋,也让残卷选择了她。她自负、却又有自己的骄傲。

他不想扒开她的壳,也不想钻进她的壳里去。他只想等着她,看着她,一直到她愿意主动出来。

转向站在身侧的人,周身的阴影将她笼罩,他忽然道:“还有吗?”

若她愿意,她的过去他全部都想知晓。

戚琼闻言,微微偏头打量他。莹润的眸子含着笑意。周遭薄雾渐散,眼前出现一方平原。四野寂静,天地寥寥,一道略瘦小的身影从二人身侧走过。

又是一段从前的记忆,彼时的戚琼年长几岁,修为已达筑基。

她躲在一块巨石后,偷偷打量远处一对商量入秘境的师徒。传言此境中有一棵极其珍稀的灵草,附近的同道都来此碰运气,她同样也不例外。

数日来已有不少人因斗法殒命于此,这老道明显是筑基后期,又有法器傍身,着实不好对付。眼看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荒原上,她一咬牙也跟着冲入秘境。

需把他们分开各个击破,她便用计擒住那还是炼气期的弟子,将其绑了喂秘境中的妖兽。老道得到消息,只能放弃唾手可得的灵草赶过去救援。

可惜她正要离开秘境时,还是被这对师徒截住,欲夺她千辛万苦摘得的灵草。既然对方不肯退,她只得利用那弟子的血引来兽潮拖延,在秘境外才终于取了二人性命与法器灵丹。

其中手段狠辣,心性坚韧,根本不像一个十余岁的小姑娘。

她自己也身受重伤,在斗法时被老道劈中,滚进一处妖兽巢穴。

住在其中的是一条三级蛇妖,见到她这闯入巢穴的修士,蛇妖当即杀心大起。匆忙中,她扯过旁边一人挡在身前。

先前那老道穷途末路之下,指着脚下一方村庄威胁,不放他走就拿这一村人赔命。当她是什么良善之辈吗?一旦老道养好伤卷土重来,死的必是她自己。戚琼没有片刻心软,那一村人最后还是在老道将死之际被他一袖雷符屠戮。

唯这一人刚从村外回来,还留有一口气。

她凝视那对冰冷的蛇瞳,因失血过多浑身颤抖,面上依旧挂着笑:“这可是一个普通凡人。我瞧前辈即将进阶四级,不想在此时因杀凡人被天雷处罚,妖力倒退,失去绝好的晋级机会吧。”

蛇妖本就怕这修士趁他晋级时偷袭,才急着将其处理。骤然被威胁,他吐着蛇信凝视那名青衫凡人男子。呵,瞧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想来也没几天可活。待人断气,他再收拾这修士不迟。

他蛇尾一摆,彻底封死领地,准备来一个瓮中捉鳖。戚琼只好带着青衫男子四处躲避,一边养伤,一边思忖出去的法子。

这男子身体实在孱弱,数月间总是昏昏沉沉,竟还将她认作救命恩人。蛇妖也是各种方法齐上阵,最后连攻心幻术都用上,她一颗心却宛如石头,丝毫不受其摧残,反而是那男人连做几场噩梦。

又拉锯数月,在蛇妖终于等不及晋级时,她伺机将其反杀,又是那男人将她背出群山,照料了她半月。

她想不通,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愚笨之人,竟将间接害死他亲邻的仇人做恩人,还妄图照顾她一辈子。

她连连冷笑,将灭村真相尽数吐露,最后丢下一把小刀在地上,呵斥:“这可是一件极好的法器,就算你是凡人也能用。来呀,用它杀我啊!你这个天地难见的蠢物,迂腐至极的书生。你这样轻易交付真心的人,才是世间最无心之人。别说一辈子,只怕过了三年就会喜欢上别的待你良善的女子。”

她讨厌他的愚蠢,更抗拒他的天真。

书生握着那把刀,苍白着脸答:“我只知冤有头债有主,杀我族人的另有其人。无论何种开端,在我快死的时候是姑娘不离不弃日日照料,也是姑娘为保护我这个累赘,带我离开蛇窟才中了蛇毒以致昏迷。你从没有一刻放弃过我,我以亡父亡母发誓,会爱护你一生。即便你我殊途,我会等你,一直等你。”

“发誓?”戚琼眸色渐冷,“那就带着你的诺言等一辈子吧。”

若不是为了保命,谁会带着你个拖油瓶啊,蠢货。

转身离去,却听到书生轻声呢喃:“你又怎知,在蛇窟那个荒诞的梦中,我真的曾与你相守过完了一生。”

戚琼就此离开,某日赶路途中搜到一人的气息,正是追杀她数年,已是结丹期的大师兄。对方显然也已发现了她,立刻疾速遁来。眸子一黯,她一头扎入脚下群山。二人一番打斗,她被逼入一处洞穴。

洞穴阴暗潮湿,高大的男子朝她迫近,微一低头也迈入其中,他语调带着探究与轻蔑:“小师妹,几年不见已是筑基修士,看来你在外面很是逍遥快活。好心机,好手段,师父与师弟都着了你的道。若不是我多年不曾放弃寻找,今日又碰巧撞上,真要让你逃了去。”

戚琼扶着右臂,依稀可见内里白骨,她额冒冷汗,哆嗦着打量洞府,认命般轻叹:“大师兄,是准备将这里选作我的埋骨之地吗?”

她本就生的俏丽清纯,此刻眉间难得多几分被逼入绝境的柔弱与哀伤。比起印象中那个锱铢必较的小丫头,竟多出一分说不出的感觉。

男人收起讥笑,细细打量戚琼的神情,生怕她又在伪装。这一看就有些久,待回过神他已掐着她的下颌将她禁锢在自己与石壁之间。

为师门报仇,从来不是他的真正目的。门风如此,他对师父又有几分情谊可言?

粗糙的手指拂过戚琼眼尾,这对眼生的实在勾缠,这样的不甘,这样的鲜活,想让人大肆亵玩破坏。无论是她的天资样貌还是心性,都十分适合做他的道侣。若她生在仙洲,他这一辈都够不着她。

况且他对她的确有几分喜欢,不然直接将她绑作炉鼎,下了禁咒任他玩弄,何至于在这里纠结试探,甚至想给她一个名分。

他双眼如勾,眸光凌厉,迫她仰头道:“好师妹,你的心思太多了。想要为兄放过你,总要先拿出一些诚意。与我结道侣锲,再从这里走出去,你我就是夫妻。日后有什么好物为兄总要先给你,如何?”

两指生生扣入面颊软肉,并不容她拒绝。一旦她敢生别的念头……

待结了道侣契,他还怕戚琼在背后捅刀?

戚琼眼眶泛红,眼底有一晃而逝的不甘与暗恨。她被狠狠一提,下意识按住还在渗血的手臂。声音绵软道:“我答应师兄便是,契约现在就可以结。只是……”

男人力道却更紧,阴寒着嗓音问:“什么?”

戚琼眉心微蹙,终于面露乞求:“那些追杀我的同门怎么办?”

男人稍稍放松,对她这副反应十分满意,不禁得意:“你呀你,他们早被你杀尽了,这些年我也没再收新人。除我,再无人知晓你的过去。之后你我夫妻寻找一块宝地闭关,十年内必有突破。待我们都凝结金丹,谁能奈何?”

戚琼缓缓闭眼,一副任他结契的模样。男人此刻反倒腾起几分怜惜,先用捆仙绳将人捆住,爱怜地轻揉她的发顶,像从前师父逗趣她一样,终于得偿所愿,忍不住发出满足地叹息。

粗粝的指腹故意摩挲那张柔软的唇,他这才取出灵药为心爱的师妹疗伤。运转灵力渡入她体内,男人忽觉气息不畅,几个呼吸间甚至浑身麻痹,心脉剧痛。他头昏眼花,下意识摸了一把脸,竟七窍流血痛得全身痉挛。

他弯下腰,猛地抬眼瞪向戚琼,却发现她亦虚弱地靠在石壁上,唇角耳鬓渗出零星泛黑的血。他不由一愣,登时涌出各种念头,却还是跨步上前死死掐住戚琼脖颈。

这定然又是她使的毒计。

戚琼垂下眼睫,唇角挂上讽刺的笑,眼看男人慢慢滑落到脚边。先前那株灵草开始发挥奇效,她慢条斯理地开口:“你以为自己就比二师兄聪明?今日你我相遇,当真是巧合?”

也不枉费那条蛇妖的剧毒,足够涂满山上每一处洞穴。

男人不甘地瞪大双眼,眼中血丝密布。因毒素流窜过快眼球骤然爆裂,全身青紫,血管突出表皮,意识逐渐模糊。

巨大的悔意涌上心头,他太过防备戚琼本身,为得到她急着结契,却忽视了潜在的危险。若他直接带走她,若他足够仔细,都不会是今日之结局。哪怕提前结下结界,也能让虚弱的她与他同归于尽。

“大师兄,就让师妹帮你改造一番这副皮囊再下葬。祝你,好梦。”

他死死瞪着上方召出细刀的女人,咽下最后一口气。

吹一口清气,藏在衣领里的两只小纸人磨磨蹭蹭地钻出来,费了好一番工夫才解开捆仙绳,替戚琼擦去血迹。两只小人扭了扭,又去翻男人的藏宝袋。

瞥一眼染血的裤腿,戚琼一脚踩在男人灰白的嘴唇上,直至将血肉碾烂,才用刀对着脖颈比了比,嫌恶:“嘴真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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