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芝俯首上前给自家小姐穿好锦袜,而后放下朱红床幨,薄纱之后,斯人隐约一卧,楚腰约素。
府医为苏阮瞧了脚伤后,恭敬道:“殿下,夫人幸而未伤到筋骨,只需轻揉片刻,再以冰袋敷半个时辰,症状自然便消失了。”
姜淮放下心来,吩咐小芝道:“随府医去府窖领些冰袋。期间有不明白的,询问仔细。”
小芝领了命,随府医匆匆出了门。
室内便只剩他们两人。
苏阮原是半卧着,见旁人都去了,才有些吃劲地坐起,她勾了勾足尖,脚下竟能用上劲了。
姜淮上前掀起床幨一角,径直在床沿坐下。
苏阮欲往后缩,想起二人已是夫妻,便也不再扭捏。她抬眸望向姜淮,轻声宽慰道:“现下不那么疼了,只是还有些酸胀。”
姜淮皱了皱眉,低声问:“还怕我吗?”
苏然茫然地摇了摇头。
姜淮似是得了准许,一双手轻轻抚在小姑娘脚踝位置,隔着锦袜缓缓按揉,面上无甚表情,看上去却是极具耐心。
苏阮这才明白,姜淮方才是在征得她的应允。
隔着薄薄的锦袜,他指腹的温度清晰可感。苏阮怔怔地看着他,想起前世,又见此刻,羞涩、苦怅在心头一拥而上,两滴泪竟悄然爬上她那张涨红的脸。
姜淮抬头见她掉了泪,忙停手,问道:“被我弄疼了?”
苏阮用力摇摇头,将小脸埋进姜淮怀中,竟呜咽起来。
他慌了,忙问:“怎么了,很疼吗?”
她仍旧摇头,却哭得更凶了。
粗粝的大手悬在半空,迟疑片刻,终究轻轻落在苏阮的脊背上。他像儿时哄她一般,温声道:“好了,不哭了,马上就不疼了。”
前世的苏阮,自嫁给姜恒,便成了那人泻欲的工具。堂堂侯府嫡女,日日承受身心的屈辱与折磨。
在东宫那几年,她也曾幻想着他会来救她,接她离开。后来日子长了,她连想都不会再想,却在临死之际又等来了他。
她怨,他为何来得那么晚;她又没资格去怨,他们从来也不曾在一起过。
或许,是她心中有太多怨念与不甘,才有了这一世吧!
前世的种种心酸她无法言说,此刻,姜淮身上像是生出了一道闸门,让她所有委屈有了倾泻之地。
姜淮有些被她的抽泣吓着了,愈发耐心地去安慰,语气中还带着些急:“不哭了,府医马上就到了……不哭了,不哭了……”
他站起身,对着外院斥道:“快唤府医!”
苏阮猛地回神,也顾不上双颊的泪痕,双手忙拽着他将要远离的宽袖,双眼直直望着他,似乞怜道:“姜淮哥哥,别走。”
二人四目相对,小姑娘轻咬唇角,一张芙蓉面被泪水润湿,泪珠还挂在眼睫上。姜淮心下慌乱,轻声问:“我不走,告诉我,怎么了?”
苏阮垂眸,心虚地找了个由头:“我有些想阿爹阿娘了。”
他放下心来,略一细思,郑重道:“往后你若想归家,随时都可以。既已经嫁给我,有什么委屈不快,都要与我说,我会保你,护你,定不让你受委屈。”
苏阮怔怔地望着他,眼前的这个人言语郑重,带着别样的耐心,像是在哄弄孩子一般,生怕她生气、后悔似的。
从前他清冷漠然,肃着一张脸,像是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如今说的、做的,却让苏阮觉得,她从没有真正认识他。
她曾一度以为,前世自临终前的场景不过是一场梦,毕竟他的拥抱太过温情,太过虚幻。
可现下看来,他待她,一直是极好。
往后她要待他,更好些。
葱白的双臂环上男子挺拔刚劲的腰,玉面紧紧贴在他的胸前,姜淮身体一僵,屏气凝神,低眸见她不哭了,才终于放下心来。
战场上临危御敌,他毫无惧色;可方才,他心中却生出一丝怕,怕她一气之下,弃了这王府,弃了他。毕竟大婚之前,她曾反悔过。
姜淮半悬的右手小心翼翼拍了拍她的肩,低声承诺:“若在王府烦闷,明日,不,今日午后,孤便陪你归家。”
婚后第一日便允她归家,这分明是在依着她,哄着她。
苏阮低眸轻笑,在他胸前轻轻摇了摇头,一双手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