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酒喝完了,王行长放下了玻璃杯子,而琼先生早就心领神会。他点了一根烟,指着王行长哈哈大笑。
“王老板,又缺钱了?我这可把刚筹到的捐款给您。”
“谁给的捐款?”
“当然是楼下那拨人咯。”
“你既然赚了不少钱,能不能再来点?”
“那是自然,我也捐过了。谁都是贪财的活人,这钱哪能说给就给?除非给点好处——把川渝那风水宝地的口子打开,让美国成为中国内地的最优惠国。王老板,您是明眼人,好好一条长江,要把港口租给美国几十年一百年的,您不得赚个钵满瓢盆的?”
“好你个琼先生,还真想着要同我签洋大人条约呢?你这样简直和日本租借旅顺港似的。日本要搞大东亚共荣,你这是要搞什么?”
“自然是中美共荣。”
王行长干笑一声,复拿起红酒瓶把空杯子倒满,同琼先生碰了一杯。琼先生打了一下铃,一群和晓梅差不多年纪的姑娘嬉笑着来了。王行长见那些小姑娘直皱眉头,连连摆手道:
“行了,别折腾黄毛小丫头了,我俩就单纯喝点酒。”
“黄毛小丫头?当下中国人好些都是十三四结婚的,三十几有孙辈的大有人在,好些甚至还没过三十就当爷爷了。王老板,你不也有个待出阁的闺女吗?以后有孙辈是必然的。”
“可不是么?就是女婿年龄有点大。”
“多大?”
“可能四十好几。中国苦啊,穷啊,好些人压根活不到四十,就算活到了,头发也早白了,牙齿也早没了。”
“哟,那你女婿岂不是老头了?你这人能容忍闺女伺候老头?”
琼先生惊奇,王行长假意懊悔地一拍大腿:
“可不是么!我这女婿老就算了,还关外来的,人高马大,脾气不好,脑子还有毛病,稍不顺遂就要打人。第一次见的时候他差点把我打一顿。”
“还有这事?”琼先生来了听家长里短的兴致,“女婿还能打岳父?”
“有啊,琼先生,你是没见我女婿有多凶,他发疯,疯起来连自己都打,我担心到时候他拿刀子横竖把你也削一顿。你说我把闺女许给他图啥?冲着他家有些家丁,有几亩地,万不得已啊。”
“哈哈,王老板,我可对您女婿越发好奇了!”
女婿的故事是王行长扮演小丑的故事,而琼先生很喜爱这故事。激烈的爵士乐响着,而那些年轻的小姑娘们穿着暴露的裙子疯狂跳舞。五光十色,灯映玉坠,一杯又一杯,终于逐渐酒酣了。王行长掏出一纸婚书,说他闺女今晚其实就订婚,此次特地宴请琼先生过去。琼先生纳闷,心想怎会有人半夜订婚,也不怕冲了鬼。
“我女婿不想张扬,所以就要半夜搞。他性格内敛,比较害羞。”
一大把年纪,武德充沛,脾气不好还害羞,而且脑子还有问题,这是什么女婿?琼先生想到了那种滑稽戏的“傻地主”,他笑得捂腹,酒瓶子都没留神打翻了,王行长也陪着琼先生笑。红酒又满上了,又喝了几回合,很快就夜半了。琼先生心情非常好,仿佛报了当时城门上被威胁的仇。他摇摇晃晃,拿了一个满当当塞了好几捆钱的纸袋子,说全是给王行长的女儿随份子的。随后琼先生说王行长当下手头拮据,而他是座上宾,又是王行长的挚友,所以必须要给其闺女一个大排场。
“等您女儿正儿八经结婚的时候,必须在这玉兰公馆。我自掏腰包把场地全租了,酒宴全包了,不为别的,就为我们这哥们义气!”
“哎呀,琼先生,你这真是财大气粗,我都不好意思了——”
王行长推托着,结果琼先生几个电话就给人打了过去,转眼功夫什么婚宴厨子,司仪,服务员全请好了。
“哎,包一场宴席,这么几个小钱!王老板,您的女儿值得一场世纪婚礼,您要不同意,真就是不给我面子,看不起我!您就说,您那个女婿,和我比,谁牛逼?”
“当然是琼先生牛逼了!”
“可不是?甭管他天王老子,有钱就是最牛逼的。我能站在南京城楼上成箱成箱撒美钞,您女婿能吗?”
“必然是不能的呀!”
“那您和您女婿要好,还是和我要好?”
“哈哈,那就说不上了。”
话毕,二人又饮酒,饮酒,饮酒,饮地没个人形,天旋地转。
夜半了,车里的赵狗子等得快要睡着了。他打着盹,突然间被一阵拍车窗的声音吵醒。他抬起头,见王行长架着琼先生,于是赵狗子打开车门把半昏的琼先生扶进去。
“事情办完了,直接去苏军说的那地方。”
“老王,你要到钱了?”
赵狗子试探着问,王行长摇头。
“没有,但是借来了一个婚礼场子,届时不知道又要浪费多少粮食。我不该饮酒,但是我喝得不多,随便怎么样吧。”
“能行吗?”
“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先去再说。那群毛子为了避人耳目选了个没人的坟场,说起来还是国军昔日废弃的飞行基地,旁边有还真有坟。唉,真该死。”
车开了,朝着冷雨开去。寒风阵阵,车凭借着灯光缓慢行驶着,淌过好多泥泞,最后到了一幢被军工仓库环绕着的办公楼。野狗呜咽的声音传了进来,睡了一路的琼先生勉强清醒了些。他睁开眼睛,见眼前全是荷枪实弹的士兵。他们拿手电筒往车里晃,灯光刺得琼先生又闭上了眼。
“有无枪械?交!”
来不及得到回答,琼先生就和王行长被强行搜身。在确定没有枪支和刀具后,他们两个被枪支簇拥着上楼。四周所见全是黑暗,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孤魂野鬼的叫喊,犬吠,还有看不见的狙击手。枪杆子戳着琼先生的脊梁骨,他走得战战兢兢,心里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到了,你,还有那个中国人,东西放桌上,双手举高摆出投降的样子,走进去。”
一扇门开了,里面终于是光亮,然而那氛围一点都不像婚礼。餐桌是长方形的,摆得像要开政治学习会;餐具是统一的,全都印着军队的战斗标语和镰刀锤子。抬头一看,斯大林和列宁的画像肃穆地俯视着众人,好像要审视一切谎言。春燕抱着豆子来了,她穿着一件朴素的俄罗斯式长袖红裙子,见举手投降的王行长和琼先生,她满脸吃惊。
“耀哥,你怎么真来了?”
这称呼让琼先生立刻警觉了,他意识到眼前这女人并不是“王行长的闺女”,而当琼先生看到春燕抱着的孩子,刹那间面目苍白。
像,太像了,傻子都知道这绝对是伊万诺夫的孩子。
这孩子的母亲是谁?是人是鬼,是窑姐子是相国公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是“王行长的闺女”——好,太好了,傻子都知道王行长打什么算盘,他要拿伊万诺夫压美国一头。
枪杆子又戳脊梁骨了,琼先生僵硬地和王行长坐到第一排,门又开了,穿军服踏军靴的伊万诺夫缓缓走了进来。费多罗夫也来了,他是证婚人,他拿着一个红本宣布伊万诺夫与一个名为楚娅的女人结为夫妻,而莉莉娅是他们的女儿。
“欢庆吧,诸位。”
军队厨师来了,盘子里依次放上了寡淡无味的土豆泥,小煎饼,蛋汤,拌菜;没有酒水,没有饮料,只有白开水;没有甜点,只有坚果;没有舞蹈,没有庆贺,只有刀叉刮盘子的声音;没有宾客,只有各怀心思的面庞。气氛太冷太枯燥了,大人们尚且能忍耐,但小孩并不想撒谎。春燕给小豆子用小勺子喂蛋汤,但小豆子就是烦躁难耐。她吮吸着手指,硬要去翻腾桌上那个装钱的纸袋子。
“豆子,嘘,乖,悄悄的不要出声,嘘……”
春燕哄着,可小豆子闹腾。她虽然乖,但终究还是个小孩子。被拘束着,命令着,小豆子生了气,一把就将眼前的蛋汤扬了。婴孩的哭闹声响彻天际,春燕的裙子上全是蛋汤,然而她压根腾不出手。她尴尬,她想要让她的孩子闭嘴,但是她做不到,只能板起脸凶恶道:
“豆子,快闭嘴!”
“给我吧,我和她去外面,这里太吵了。”
伊万诺夫走过去,他从春燕手里抱起小豆子,也不管其他人,自顾自走出去。走廊里回荡着小豆子的哭声,那哭声变得微弱,越来越微弱。春燕急了,她也要出去,但是警卫们却拦着她。她纠缠了一会,最终横了脸。警卫妥协了,春燕跑了出去,但却看见伊万诺夫站在黑暗里。小豆子抓着伊万诺夫的一枚衣服扣子熟睡,见春燕,伊万诺夫轻轻“嘘”了一声。
“她困了,带她去隔壁睡一会吧。”
“你不能被吵,你最近都没有吃药。”
“不会有事的,她睡觉会抓着什么东西,不要弄醒。轻轻摸她的耳廓,她就会松手。”
“你刚才去哪了?”
“带她去看月亮。雨停了,月亮出来了。”
月亮出来了,伊万诺夫再次笼罩在安静的月光里。他和春燕交谈了几句后,春燕也逐渐变得安静了,她抱过小豆子悄悄走去隔壁。
食不知味,王行长一直趴在桌子上睡,而琼先生一直在侧耳偷听。
“有意思,他似乎爱她们。”
“谁爱谁?呵,狗屁,伊万诺夫压根不喜欢任何人,他只喜欢打仗。”
“王老板,莫要这般武断,想要明白一个人在想什么,就要听他说话的语气。”
“我什么都听不出来,伊万诺夫说话一直那样,又空又冷。他绝情,冷酷,所以才能压你这种人精一头。”
王行长太困了,他真的睡着了,而琼先生冷眼笑道。
“真的吗?可我生来不会坐以待毙,我会和所有人成为朋友。警卫,我要去洗手间,在哪?”
警卫指了个方向,叫琼先生解决完赶紧回来。琼先生笑了笑走出去,见春燕已经离去,而伊万诺夫独自失魂落魄靠在门口的一方黑暗里。
“伊万诺夫,真有意思,你有孩子了。我想和你成为朋友,你必须和我交朋友——假如你不想让你的小孩继续当老虎的政治筹码。”
“政治筹码”一词让伊万诺夫怔住了,而琼先生却在笑。伊万诺夫让蛰伏在黑暗里的警卫把枪放下,他轻声对琼先生道:
“我现在有难处,琼先生。”
“我知道,你多了个孩子。”
“不,豆子和春燕不是难处,难处是政斗。我被困在了南京,我要带着她们离开。”
“你要去哪?”
“哈尔滨。”
“成交,我负责举办你的婚礼,这样你就有机会逃离南京。反之,你要保证不会同老虎达成联盟,也不会干涉我的生意。”
“成交。”
“合作愉快,伊万诺夫,未来就让我们三个互相牵制吧。”
琼先生同伊万诺夫握手,而后独自走回房间的光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