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码头上的钱,可不在码头上赚。”
她伸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货先落进谁家的地方,这一冬南北两头什么多、什么缺,谁家急着出手、谁家压着不卖,便是头一个知道的。早知道一日,便是一日的价钱。几文棚钱又算得了什么呢。”
但说到这里,她便停了。
瞿宝砚也不追问,只点点头,又道:“那一冬下来,南津渡能过多少货?”
“旺的时候,一日二三百条船。大宗商品,南货北上,北货南下,十之六七都要打这儿过。”
“折成银钱,能有多少?”
姚云霜笑了笑:“这便说不准了。各家的账在各家手里,季家也只管得了自家那一本。大人若要知道,怕得一家一家去问。”
瞿宝砚也笑:“是我问得冒昧了。”
姚云霜替她添了茶,这回倒主动多说了一句:“不过,季家的货向来照章完税,一文不短。这些年南来北往,没叫哪处衙门挑出过错。在渌州地界做生意,自然也守渌州的规矩,大人尽可放心。”
瞿宝砚垂眸看着盏中浮起的一片茶叶。
一文不短,是季家的守法。
可完的是哪处衙门的税,却是另一桩事了。
她轻轻吹开茶叶,饮了一口,才道:“季家将渡上打理得这样周全,难怪人人称好。用人,雇人,治人,样样都做得有条不紊。”
说着,瞿宝砚将茶盏搁下,指尖在盏沿上轻轻碰了碰。
“照这么说,在这南津渡,官府的话倒未必有季家的管用了。”
姚云霜正要去提壶的手,停在了半空。
炉上的铜壶又沸了一回,壶盖被水汽顶得轻轻跳动,嗒、嗒、嗒,一声接着一声。
·
山下。
南津渡夜里下起了大雪。
入夜以后风转了向,从江面上横着刮过来。岸边的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灭了一半,余下几盏在风雪里明明灭灭,只照得见脚下三五步地。
天黑前,上游传下话来,说渡口外四十里的江心已经结冰了。
消息一传开,江上的船全都急了。
冰一封江,船便动弹不得。谁也不敢在半道上过夜,万一冻在江心,那一船的货就只能干等到来年开春。于是趁冰还没封到跟前,江上所有船都一条接一条往南津渡扎。到了二更天,渡口外头黑压压挤成一片,桅杆都挨着桅杆了,后头的船还在往里挤。
船是到了渡口,可货却没处卸。
“上山报信的人还没回来?”
“还没有。”伙计急得满头是汗,“冯管事,只怕等不及少爷赶回来了。外头的船越聚越多,几处货棚都已经塞满了,连过道都腾不出来。偏偏咱们自家的几条货船也到了,照原定今夜还得卸货……这可怎么办?”
冯管事还没来得及答,一道声音横插进来:
“冯管事!”
来人满肩是雪,进门便高声道:“东边第三个泊位赶紧给我腾出来,再匀半间仓棚给我!我那一船茶叶舱底已经返潮了,要是再在江上压一夜,怕是就只剩一船烂叶子了。”
冯管事脸色为难:“东边那几个泊位早排满了,棚子也……”
那人一咬牙:“排满了便往后挪!棚钱大不了我出双份的!”
“凭什么往后挪?”闻言一边立刻有人接话,又两三个人一并挤了过来,争嚷起来。
“谁的货不是货?我们这船在外头等了快两个时辰,方才还说就轮到了,怎么他多掏几个钱就能插到前头去?”
“就是!有钱了不起?你们季家做生意还讲不讲信用了!”
另一个船家拨开人挤上前来,声音发哑,哀求道:“冯管事,算我求您了,我那船上是南边的干果,存不下也不要紧,你们季家收了也成,价钱好商量的……总不能叫它冻在江上!”
“他们季家自家的船倒是先卸了,”人群里又有人嚷,“我们的货怎么办!”
“冯管事,你倒是给句公道话!”
“你们少爷呢?叫季公子出来!”
冯管事张了张嘴,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加不加价,先卸谁的货,收不收人家的货,哪一样都不是他一个管事能拍板的。少爷午后就上山去了,大当家也困在山上。临走前少爷只交代了棉花入西棚,东岸泊位让给官家的船,夜里加派人手帮衬——可谁也没料到今夜会一下子涌来这么多船。
“我已经派人上山报信去了——”
“少糊弄人,山上都给雪封了还报什么信!”茶商一把揪住他的袖子,“等你的信回来老子的货早叫潮气沤坏了!几百箱货谁来赔?”
“哎!你怎么还动手呢!”
不知谁先推了一把。
人群往前一涌,冯管事被挤得一个趔趄,灯笼脱手掉进雪里,火苗扑地一跳,灭了。
四下又黑一片。
黑暗里人声陡然杂了起来。一边喊“别挤”,一边骂“去你的”,有人趁乱去抢占仓棚,要把自家的货往里塞,季家守棚的人上去拦,两边推搡起来。一时骂声喊声混作一团。
这边连上岸的跳板上还有人。
一年轻脚夫肩上扛着一包棉花正从船上往岸上走。
跳板上结了一层薄冰,他一步踩稳了才敢挪下一步。
岸上的人忽地往这边一涌,跳板那头被撞得一晃。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脚下一滑,棉包先落了下去,人紧跟也栽了下去。
“咚”地两声闷响。
后头的脚夫立马尖叫起来:“要死了!出人命了——!有人摔下去了!”
人群猛地一滞,随即更乱了。前头的人想退,后头的人不知出了什么事,还在往前挤。
几个脚夫赶紧扑到跳板边,扒着冰往下看。
火把一照,只见石阶上那人蜷着一动不动,半边身子浸在江水里。血从头上淌下来,在冰上洇开一小片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