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将他整个人自雪推中翻出,若尘若夭才有了起色的脸却再一次暗沉了下来,人是活着不错,可这遭的罪却没比那些因此而丢了性命的妖孽好到哪里去。
二人一左一右,艰难地将昏迷的大妖从雪地上扛了起来,合力将他抬上了山。
狣狼一族生于蛇山,且在当年经历灭族一案后,于神亲自以身献祭,在此处设下了巨大的阵法,以神力为牢笼,笼罩着无数怨气,包括整座蛇山。
由于狣狼与怨气相生相克,即使狣狼不去招惹,怨气也会主动寻上门来,故而在若自恒还未化形之前,无妄神使为延续主神的意愿,便为护下最后一只狣狼的使命,从而住在了山里。
蛇山之上便也因此有了一处名为‘四水居’的院落,又在无妄神使离世之后,此地便也顺理成章的有了若自恒这位主儿。
若尘若夭合力将他抬回四水居后,先是将他那身早已残破不堪的衣物尽数脱去,又将那一身层层叠加的血污擦净,最后才替他仔细上药包扎。
全身上下,深入血肉的几处大伤已然有些溃烂的征兆,小伤更是数不胜数,故而处理起来也是极为复杂,惹得若尘若夭手忙脚乱,焦头烂额。
四水居处于蛇山的山峰之下,比半山腰略高,但也并非处于山顶,故而自院中仰头望去,正好可以透过院墙之顶,看到蛇山的最高峰。
山林之中,成片的苍天大树野蛮生长,即使如今白雪皑皑,满山积雪,也未曾压塌其脊背,依旧挺拔,依旧坚韧。
万籁俱寂,寒风过境,待若自恒从榻上醒来的时候,已是大半月后。
由于卧榻过久,今日醒来,不禁让他深感那具一动不动的身子犹如千斤重,大妖闷声使劲,试图唤醒那沉寂已久的四肢,沉重的眼皮忽闪着,一丝不算刺眼的日光因而逐渐漏进了眼眸之中。
若自恒顿时眯起了眼眸,长久地陷入漆黑之中,让他还未能及时适应如此光亮,片刻之后,僵硬的身体终于得到了缓解,他也才缓缓撑起了半幅身子。
偌大的卧房内,仅有一张宽大的床榻,转眼看向四周,宽且长的帘幕自高出而落,将四周的窗户与门遮得严严实实。
偶有寒风悄然穿过,也只是将那些垂落的幕帘吹得一动一动,正因有幕帘遮挡日光,即使处于白日,屋内也极为昏暗,只有隐约的光亮自晃动的帘幕上下缝隙处,漏得淡淡的一层。
若自恒起身落地,拖着肥大且宽松的衣袍,缓步走到门口,拉开幕帘,在推开一侧的木门后,日光颓然自那处渐宽的门缝中,陆续落在了他的脸上,身上。
他的衣袍单薄,不曾系有束腰,精瘦且窄的腰身便就隐匿在了松垮的衣袍之下,唯有健壮且宽的肩头与壮实的胸脯约隐约现。
寒风忽得吹起了他垂落在肩前的长发,额前散落的发丝也一并被吹起,与此同时,另一侧的门也被他缓缓拉开,直到察觉手中阵颤,他垂眸,只见门上金光闪动,那是若尘若夭所设下的阵法。
随着下移的视线,直到腕上那一圈微红的印记映入眼中,先前大半月内的印象,这才断断续续地拥入脑海之中。
在那二人将他妥善安置之后,事后唯恐他会因神志不清而失控,便就不得已提前设下此道禁制,有备无患。
灵力所化的链条死死的困在手腕脚腕处,以此牵制这头不知何时会发作的凶兽。
门上,包括整间卧房的地砖,屋瓦,也都一并落有牵制阵法的烙印。
看来,此次是真的把那二人吓坏了。
然而就在方才,自他亲自敞开大门起的那一刻,这道禁制便已然自行解开,他也因此恢复了行动自如的权力。
只是方才那段混沌且衔接不上的记忆之中,曾见无数的怨气竟自主寻着狣狼的气息,尽数汇聚在他的屋中,鬼哭狼嚎,分外凄凉。
即使床榻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毫无生气,可那些暗藏汹涌,肆意游走的怨气却依旧锲而不舍,争前恐后地往他的怀里钻。
更在他昏迷的二十余日内,这具带着狣狼兽性的身躯竟为了伤势能够尽早愈合,不禁打起了怨气的主意,不受控地肆意吸食,无尽吞噬,几近贪婪。
记忆之中,那一幕仅是一闪而过,却还是让大病初醒的若自恒不禁身形一僵,瞳孔微缩,自体内深处顿生一股欲要侵占清醒的癫狂。
心有慌乱的大妖猛地迈开了步子,不过眨眼间,便已然闪身冲出了四水居,一路顺着阴面的山坡而下,直至谷底,得见谷口。
两侧山壁陡峭,几乎寸草不生,谷口狭窄,仅有他双臂展开的宽度。
谷口修了一扇石门,左右两边各立着一根极为粗壮的石柱,其上盘绕着两条蛇形的纹路。
即使处于正午的白日,此处却仍旧不见一丝日光,昏暗且阴冷,神秘且森寒。
若自恒一路匆匆而来,强行压着心底的那股兽性,不禁引得后背冒了一层薄汗,苍白的脸色之下,眸底的思绪更被掩盖在一层雾霾之下。
下意识的握拳使得指骨发白,额间迸发的冷汗形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汗珠,下颌交错间,他的眸底顿生了一丝阴鸷。
那两条缠绕在石柱上的蛇纹竟直接消散,化作两抹青光落在了他的脸上,随着面色再次转回煞白的模样,若尘若夭也已然化形立于跟前。
“你要进去?”若夭蹙眉,并非询问,而是对他的坚决所感到困惑。
若尘闻言脸一黑,随即劈头盖脸地一顿质问:“你还没疯够?妖力耗尽,身子都还没好利索,就又来给自己找打?你看看你这张毫无血气的死人脸,要是再进去个把月,还能出得来吗?”
“啧!”
若夭猛然抬手,肘击了身旁的若尘,紧了紧眉头,连忙示意他赶紧闭嘴。
若自恒闻言也不反驳,只是咽了口气,抬起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嗓音低沉道:“体内怨气过盛,我快压不住了。”
正因太过伤重,这具躯壳便已然在他昏迷之际,直接占领了该有的理智,疯狂且贪婪地吸食着无尽怨气,毫无节制可言。
又因先前妖力耗尽,无从支撑清醒的大妖,虽也因此恢复了一些神志,也才得以在短短二十余日后的今日能够下榻行走。
身上的伤势也都几乎平稳了下来,只是妖力消耗过盛,此时的他已是难压心底的那股偏执与狂躁,满额的虚汗更透露着他的窘迫。
若夭虽理解他的所思所想,却也仍旧尽力尝试给出另一种解法,颇为耐心地开口:“你若实在压制不住,我与若尘亦可继续在四水居中设下结界与禁制,此法虽慢,但至少能让你好受些,少受点苦头。”
若自恒难忍心中浮躁,眼神开始有些迷离起来,下意识的吞咽后,他摇头:“不必,还是老样子,放我进去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