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斋内,斑斑依照公子吩咐,将那锅烂馄饨捞出存好,却仍不见公子回来。它不断唉声叹气,小脑袋反复昂起又落下。“都这么久了。雪女她……应该不至于对公子痛下杀手罢?”它想起那灵牌,愈发觉着晦气,索性来到堂屋,攀上供案,用尾巴卷起灵牌,随即又迟疑了。
公子行事向来难以捉摸,他如今既然恢复记忆,却仍要祭祀自己,想来有其深意,也未可知。况且它撤了灵牌,岂不是默认公子会出事?斑斑思来想去,终是犹犹豫豫着,将这灵牌摆了回去,盯着九霄二字沉默良久。
忽地,屋外传来气息,斑斑登时大喜,飞快扭身迎出,张口便唤“公子——”。光影晃动间,几道身影踉跄着出现在院中,个个形容狼狈,子涧与元雪心各抱着一具身躯。斑斑扫眼望去,璃初已陷入昏迷,而另一具——
“公子——!”斑斑发出一声尖啸,身子飞窜而出,直扑到元雪心怀里,绕在这具血红身躯上。它瞪着那些巴掌大的窟窿,吓得凄厉惊呼,“怎会如此?!公子,醒醒!你醒醒看看我!你不能再丢下我了!”又扭头盯着元雪心,恶声恨道,“是你。一定又是你!上回你引发暴雪,害得公子重伤,我那时便该警醒过来!你连自己的心都可以舍弃,又怎会当真爱惜公子?他若有三长两短,我便是死,也不教你好过!”
元雪心神情恍惚,仿佛未听到斑斑的嘶鸣,只紧紧盯着青年:“他……绝不会死。”
颜祁亦脸色惨白,急忙低喝:“斑斑,快让开!我们要立刻救他!”斑斑稍作迟疑,连忙窜下身去。元雪心立即飞身冲入里屋,颜祁随之跟上。斑斑快速游进来,方至里屋门口,只听砰地一声,房门被一团霜气重重合上!斑斑气得弹跳而起,尖锐大叫:“雪女,你这是什么意思?给我把门打开!雪女——”
“斑斑,安静。”子涧大步进来,一见那方供案,愣了片刻,眼底哀痛更甚,“此刻雪女濒临崩溃,你若再激怒她,她恐怕会不顾一切冲出来杀你。你若出了事,岂非白白辜负了九霄一片苦心?此时这碧落斋内,唯有雪女与阿祁最有希望救他,你莫要再打搅了。”
斑斑愣了愣,缓缓敛了周身气焰,萎靡地伏在地上,泪珠滚滚落下:“公子……呜呜……”
子涧叹息一声,将璃初放在地上,与她相对而坐,为她输入灵力。璃初虽双眸紧闭,睫羽却湿漉漉的,口中不断呢喃“师父、师父”。他听得酸楚万分,眼里盈出泪来,再度望向九霄的灵牌:“斑斑,他恢复记忆后,可有提过这灵牌?”
斑斑抽噎着道:“公子吩咐我继续准备……准备供品。我原想不通,他为何还要祭祀自己?没想到,他竟然、竟然是这个意思!”它实在忍不住,伏地嚎啕大哭,懊悔万分,“倘若我果断拿下灵牌,兴许公子便不会出事……”
“是我误会他了……”子涧凝视那供品上以葱末撒作的笑容,悲伤道,“他从前设立记号,惯爱用这笑脸。原来,他竟早就怀疑自己的身份了。可他记不得前世,也不敢认这个前世身份。雪女要杀璃初时,我向他求救,他却不应,我只道他转世后便忘情绝义,虽然这是理所应当,却难免怨怪他。如今我才明白,他有他的难处。他若是帮了我们,便是承认自己就是九霄,承认他确实在祭祀自己,那只会生生毁了他今生辛苦得来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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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屋内,血腥气氤氲不散。颜祁与元雪心并立榻前,全力催法施救,两道光芒交织着涌入那副残破身躯。床榻上,他静静躺着,血色正无度洇开,浸透了身下被褥。元雪心望着他,面色苍白,几乎随时会倒下。
便在昨日,他还为她披上百家衣,与她兴奋商议搬迁之事,温柔拥抱着她,许诺与她永不分离。短短一日后,他竟几乎命丧她手……她历经数千年孤寂,才终于寻到挚爱,分明幸福才刚开始,为何转瞬之间,便又落入这般境地?为何,为何命运总是对她无比残忍?
颜祁正奋力施救,忽地察觉身边有异,急急回眸望去。只见元雪心面上生出寸寸薄冰,金光正自缝隙里折射而出。短短几息之间,那光芒便吞没她全身,充斥了整个屋子。颜祁大惊失色,忽而想起当初,那鬼王也是如此损耗元神,救治了无意性命。他张了张口,又缓缓合上,轻轻摇了摇头,继续望向床榻,暗道:求求你,可定要撑住啊。
元雪心只觉体内灵力激烈翻腾,身子犹如被烈火灼烧啃食,疼得她逐渐意识昏沉,唇角溢出殷红。这烈焰直窜入识海深处,将埋藏许久的坚冰寸寸融化。旋即,那记忆洪流奔涌而出——
“此处冰雪比那仙廷御膳还要好吃。”
“我叫小九。姑娘怎么称呼?”
“我赌你,绝不会杀我。”
“雪卿,你我夫妻一体,自当共同进退。”
“不管你是人是妖,我都对你不离不弃。”
暗室惊惶的柔弱孩童,月下昏迷的美貌少年,洞穴中的蒙眼上仙,雪地里抚琴的身影,村庄中卖酒吆喝的小竹马,红烛中温柔含笑的新婿……过往那些爱恨别离、深情缱绻,一幕幕闪过眼前,最后一幕,则是他被冰凌贯穿的画面!万般悔痛绞做一团,犹如万刃穿心,摧折得她几近癫狂崩溃!
“雪女。雪女!振作些!”
她隐隐听到耳畔传来呼唤,缓缓扭过头来,金光之中,那银眸竟淌下一道血泪。颜祁见她双窍流血,吓得欲劝阻她,可若是阻止了,谢无意便会随时死去。他进退两难半晌,愈发大气不敢出,只好默默别过脸去。她再度转向床榻,青年浑身浴血,恍若琉璃破碎,那些温存誓言犹在耳畔遍遍回响。她紧紧凝视他,低声呢喃:“我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你答应过我,一定会好好的。这一回,也断不能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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