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位上,武曌的视线也转向萧行雁,神情中露出讶异来。
片刻,她神色又沉静下来,微微往后靠了靠,却是更放松了。
李显也看向萧行雁,皱了皱眉,转过身来,话间也带上了警惕:“萧大人这是做什么?”
萧行雁举着双手,一步一步走到包围圈中心,先是对着武曌行了礼,随后又对着李显拜了拜,浅笑道:“臣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一下太子殿下。”
李显不明白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这人还能笑出来,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握了握,竭力压下心中烦躁:“什么事?”
萧行雁微微垂眸:“殿下身为储君,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今日又为何要多此一举,致使母子离心呢?”
说到此处,她视线在李显身后不远处几人身上转了一圈:“是有人挑拨,还是另有隐情?”
周围顿时传来一阵吸气声。
李显呼吸乱了乱,握紧了双拳:“……没人挑拨。”
他死死盯着萧行雁身上的锦衣华服,忽然又卸了力,笑道:“今年天灾人祸不断,是上天都看不下了……近日我夜中时常梦见阿耶,问我天下如何,我却答不上来,心中实在愧疚。”
听到前半句,武曌神色冷了下,可听到后半句,她一时又有些怔忪。
李显并没看到,此刻他又抿紧了双唇,眼眶泛红,又将萧行雁浑身上下扫视了一圈:“萧大人说我受人蒙蔽多此一举……呵…我是太子,可这太子是怎么来的?!”
他只觉得胸口渐渐像是堵上了一层棉花,酸软得让人上不来气:“……这太子我又能当多久?”
他身形有些不稳,晃了晃,含着泪笑了声:“狄大人当年竭力劝谏才有了今日,但狄大人半月前已经走了……圆景如今名声渐盛,甚至盖过了我这个兄长,母亲又自小宠爱,从小到大也没受过什么苦楚,可我呢——”
说到最后,他甚至隐隐透出了质问:“再过两年,我还能是太子吗,是不是圆景就成了太女,我是不是又要回庐陵?!”
他抬手掩面,将眼眶中的泪水拭去,不经意间又摸到了眼角的风霜:“……我看起来几乎比圣人还老了。”
他不敢扭头去看武曌的神色,只垂首看着地面:“当年我被贬为庶人,最初到庐陵甚至只能租别人的旧宅子,那年……那年连饭食都吃不饱,炭火都不足……裹儿连张像样的襁褓都没有!她才一点点大,手脚都那么小,还生了冻疮……就这样,坚守的兵卒还要随意出入搜查……”
他咧开嘴,没忍住呜咽出声:“我那时常常提心吊胆……我以为回来就好了,可……”
萧行雁张了张嘴:“……抱歉。”
她下意识看向坐着的武曌,后者放在椅子上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收紧了,指节都泛着白。
李显将眼泪全部抹干净,冷笑一声:“回来后,我这太子之位照旧有名无实,圣人宠爱圆景,自小她便能旁听政事,如今声望更是比我这个兄长更胜一筹,朝野上下无不称赞!我这个太子甚至都不如她!”
他声音渐渐放高,声音尖利起来:“就连武三思、武承嗣两个侄子都担任要职!本宫呢?!本宫又能做什么?!”
殿中一时间更是安静,连门外的风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停了。
领队的羽林卫中,一人眼神微动,跨步走到李显身侧,低声道:“殿下,如今走到这一步无需再退。圣人无情,刀剑无眼,清君侧时难免会有意外,还请殿下……”
“闭嘴!”李显脸色一变,猛地转头:“谁准你这么说?!”
“恒彦范!”李显后退一步,神色有些恐怖,声音还有些高:“圣人是圣人!也是我的母亲!”
恒彦范:“……?”他险些破功,下意识抬头去看。
武曌神色松动,看向李显时神色明显复杂起来,周围的大臣则是一脸震撼地看着他。
……操!
他憋着一张脸又回去了。
旁边的右羽林卫大将军顶着一头黄毛欲言又止:“……就算你心里这么想,也不能直接说啊,圣人到底是太子的生母,也是先帝的妻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恒彦范闭了闭眼:“行了,别说了!”
李多祚闭上嘴,再次如松站在原地。
因为李显这一句话,殿中气氛有些缓和,甚至有些老臣已经坐在地上了——这么久太子也没大开杀戒,想来应该没什么大事。
萧行雁也退了几步,离开了人群视线中心,继续开始在周围搜寻。
忽而,她视线一顿,眯了眯双眼,小腿也绷起来。
原本在门口守门的小黄门,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瓷片,悄无声息挪到了武曌附近,就在众人放松之时,他猛地从人群中窜出,直扑龙椅上的武曌。
萧行雁:“!”
她一个跃步,顺手抄起一个酒壶就朝人砸过去。
或许是必要时刻运气发力了,这酒壶直直砸到了人胳膊上。
——这次的酒壶因为武曌的命令早就换成了铜,分量是很足的。
小黄门的手顿时被砸飞。
谁知这人又伸出右手,手中赫然还握着一片碎瓷片!
萧行雁:“!!!”
她一个侧步滑铲到武曌身侧,下意识抬手去挡。
碎片锋锐,看样子甚至打磨过,一下便划开了萧行雁的袖子,在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来。
疼痛让萧行雁再次下意识伸手打人,一巴掌打在人的脸上,另一只手抓住了人的手腕。
萧行雁心中道歉,手上动作不停,将人两条胳膊死死攥住,顺势一拧,就压在旁边的几案上。
这小黄门一惊,挣扎了几下却也没能挣扎开,心中不由得崩溃:“放开我!走狗!鹰犬!”
“闭嘴!”萧行雁扭头看向羽林卫:“你们是来清君侧吧,大庭广众之下有人刺杀管不管?!”
众羽林卫:……啊?
恒彦范愣了愣,又看了眼李显,见人还是一副魂飞天外的模样,猜测这出大概也是意料之外,他扭头指了两个人:“去把刺客押来。”
再看李显,此刻站在原地目瞪口呆,看着桌边的刺客,表情空茫:“这……这是谁……”
武曌看向萧行雁,只见她胳膊上的伤口已经沁出了鲜血,她看了眼李显,什么不免有些愠怒起来:“……人是你安排的?”
“不!我没有!”李显慌忙辩解:“阿娘,您是知道的,我从不会这么做。”
武曌怒气消了消:“也是……”她了解这个儿子,对方没这个脑子。
殿外又是一阵兵甲声。
李显迷茫扭头去看右羽林卫大将军:“还有羽林卫吗?”
“不对!”右羽林卫大将军面色一变:“不是我们的人!”
看着两人的反应,萧行雁松了一口气。
武曌的后手,来了。
不光是萧行雁,那位黄毛的右羽林卫大将军也是一惊,骤然转身,瞪向电门方向,眼中满是惊疑。
殿门再次被打开,又是一阵冷风涌入,禁军顿时涌入殿中,把羽林卫反包起来。
随后,殿门处一人先行走出。
是太平公主!
萧行雁反应过来,难怪从开宴没多久太平公主就装醉下去了。
原来是提前去搬救兵。
紧接着,又是两人走进来。
萧行雁再次一愣:“叶梧?”
“嗯。”叶梧下意识笑了笑,却在看到萧行雁手臂上的伤口时唇角骤然绷紧,他神色骤然凝结,猛地攥紧刀柄。
萧行雁感受到叶梧的目光,冲着人微微摇了摇头。
叶梧只好克制地收回眼神,冷着一张脸看向殿中众人。
太平公主和另一人看到萧行雁受伤,也不由得露出些关切。
但太平只看了一眼就收敛了神情,朗声道:“奉圣人旨意,禁军已将麟德殿围住,所有羽林卫,放下兵刃者既往不咎。”
李显面色一白,腿一软,再次朝着武曌跪下:“阿娘……”
武曌只瞥了他一眼就单单收回眼神。
他一跪,其他羽林卫神色皆是铁青起来。
他倒是跪得利索,可跟着他一起逼宫的这些人能有什么好结果?
李多祚神色也有些铁青,一张圆脸上黑气沉沉,恨不得张大嘴把李显啃了。
多年来的直觉让他迅速做出了决断,他骤然单膝跪地,双手把刀取过头顶,声音沙哑:“臣右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悟误信谗言,险些误伤圣人,铸成大错。臣愿卸甲,听凭圣人发落。”
李显也愣住了,看向刚刚还给他极大安全感的李多祚,脸色又白了。
见状,恒彦范也迅速跪下:“臣恒彦范受人挑拨,险些铸成大错,愿听凭圣人发落。”
其余羽林卫见将军都跪下了,纷纷放下兵刃,跪地请降。
兵刃落地声此起彼伏:“听凭圣人发落。”
太平公主扭头对着叶梧道:“看好他们,派人收缴兵刃。”
叶梧点头应诺,转身对着身边另一人道:“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这青年赧然笑笑,点了几个人去收,自己则是站在原地低声道:“当时若不是萧大人在兖州救了我们,说不定我们现在早就死了,或者是去当匪徒了,哪里有今天的日子?”
叶梧笑了笑:“只是小事,雁娘没放在心上。”刚刚萧行雁甚至没认出来这人。
青年摇摇头:“那咱们也不能因为萧大人不记得就不报恩了……”
萧行雁看着另一侧交头接耳的二人,没忍住,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武曌。
后者见禁军将武器收缴得差不多后,挥了挥手:“把人带上来。”
殿后侧门被打开,两个女官押着一个面色灰败的少年走进殿中。
“三郎?!”李旦一惊:“你不是今日在家中养病吗?”
他猛地反应过来,面色剧变,骤然起身扑到武曌身边:“圣人,三郎他年纪还小,有时总会意气用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