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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深雪拾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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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是灰叶良木最难熬的季节。

因为长野县的冬日总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山路很难走,家里的篝火也不够温暖,她总是在深夜被冷醒。

连绵的山峦像沉睡的巨兽蛰伏在白雪下,灰叶良木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沿着山道走回家时,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凝结成雾。

她今年已经十六岁了,但身形却单薄得像根被冻硬的芦苇。

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的手腕上有道浅褐色的疤痕,那是去年在森林里被熊夹子误伤留下的。

灰叶良木拐过最后一道山梁,夕阳正把远处的八岳山染成烧红的烙铁,而她身后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条拖在雪地里的破布。

背包里的铝制饭盒磕出细碎的声响,里面是中午在学校食堂偷偷藏的半个饭团。

米粒早就硬了,混着点咸菜渣,是她今天唯一的口粮。

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尖锐得像玻璃划过铁皮。

灰叶抬头望了眼渐暗的天色,加快了动作。

父母留下的那间木屋在更深的山林里,冬天的夜来得早,山路会结上一层薄冰,摔下去就不好玩了。

越往深山走,积雪越深。每一步都像踩在灌满铅的棉花里。

校服外套的肘部磨出了洞,冷风直往里灌,冻得骨头缝都在疼。

去年被熊夹子误伤的伤疤隐隐作痛,像蚂蚁啃噬骨髓一般,疼痛难耐。

木屋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

歪斜的烟囱里没冒烟,灰叶早上出门时只烧了半捆柴 ,冬天结束后很长一段时间的春初气温依旧很低,所以柴火要省着用,至少要撑到她开学。

屋檐结满了冰棱,她捏几个雪球击落了门口的冰凌才走至门前。掏出钥匙开门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门轴发出刺耳的 “吱呀”一 声,屋内的寒气扑面而来。

灰叶摸黑摸到墙角的火柴,擦亮的瞬间,跳动的火苗照亮了斑驳的土墙。

她没点灯,借着窗外的雪光摸到灶台前,从米缸里舀出半碗糙米。

米缸见底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灰叶盯着缸底的几粒碎米发呆。

十二岁那年,佐藤家的继母把一碗热汤面摔在她脚边,骂她是 “吃白饭的丧门星”。

那时她蹲在地上,用手抓着混着泥土的面条往嘴里塞,烫得舌头起泡也不敢停。

灰叶蹲下身,呵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霜花。冻僵的手指不听使唤,往灶里填了把柴火,手指直觉渐渐恢复些许。

“叮铃——”,

灰叶猛地站起身。

那是她在陷阱旁系的警报装置,用鱼线和捡来的铃铛做的,只要有人触发机关,这头的铃铛就会响。

她竖起耳朵又仔细听了一下,是一连串有规律的清脆铃声时松了口气。

不过是风罢了。

灰叶又点了个火把。她还得再出一趟门。

今夜的风特别大,是要下大雪的前兆,前天在山里布置的陷阱有被雪埋掉的风险,那个陷阱的工具对她十分重要,必须得去收回来。

祈祷那个简陋的陷阱能捕抓到一些猎物吧,这样就能稍微改善一下她过于饥饿困苦的生活了。

踩着齐膝的积雪钻进林子时,校服被树枝勾出细毛也毫不在意。

陷阱设在老松树下,是房子里遗留的铁夹子改造的,上个月逮到过一只肥硕的山兔,卖了三公斤大米和半袋土豆,让她撑过了最艰难的那周。

往年的这个时候,山里是不会有其他人前来的。但雪地上的脚印越来越乱,灰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快到那颗松树附近时,她放慢了脚步,猫着腰从灌木丛里探出头,

然后,

整个人僵住了。

脑子像炸开了一样,心如捣鼓,刹那间,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她产生了幻觉,亦是在做梦?

冷白的雪地上赫然躺着个女人,没什么血色的皮肤在月光下白得可怕,黑色的紧身裤被撕裂,暗红的血珠在雪地上晕开,在零下的低温里冻成了暗褐色的冰壳。

灰叶抓紧了装在裤兜里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蹑手蹑脚地走近。

女人蜷缩在雪地里,金灿灿的长发凌乱地铺在积雪上,发梢结着细碎的冰碴。

双眸紧闭,长长的睫毛上凝着霜,嘴唇干裂得像块脱水的海绵。

她慢慢走近,发现女人的风衣上有好几个破洞,其中一个还残留着硝烟的焦糊味。

她曾在学校的报纸上见过这种痕迹。

这不是普通的山难者。

灰叶蹲下身,用冻得发僵的手指探了探女人的颈动脉。脉搏又轻又慢,几乎微不可察得像风中残烛。

“喂”。

灰叶开口,声音沙哑。

在佐藤家的十几年加上山里一个人生活的一年,她几乎没怎么说过话,声带像生了锈的合页。

女人没反应。

灰叶皱起眉,女人的伤并不简单。

她往后缩了缩,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柴刀。

这个女人很危险,和那些偶尔在山道上遇到的偷猎者、走私犯一样,属于需要远远躲开的存在。

雪又开始下了,不大,却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灰叶站起身,转身想走。但脚刚抬起,却瞥见女人散落在雪地里的金色发丝 。

“麻烦。”

灰叶低声骂了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灰叶从衣服上扯下一块棉布,用力缠在女人伤口上方。女人闷哼一声,眉头痛苦地蹙起,肩膀的伤口又涌出一股血。

布料很快被血浸透,她咬着牙打了个死结,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异常稳当。

这双手常年劈柴、修理陷阱,布满细小的疤痕,此刻却精准得像外科医生的手。

把女人架起来时,灰叶才发现对方比看起来重得多。

女人的腰间别了把金色的手枪,黑色风衣里衬着某种坚韧的纤维布料,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她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往木屋挪,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每一步都感觉肋骨要被压断。

女人的头偶尔会垂下来,金色的发丝扫过灰叶的脖颈,带着股陌生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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