娴贵妃的一番话,让她忽然觉得那人也没有那么可怕了,原来他也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大约过了一柱香的功夫,何顺推着轮椅,将慕容湛送进了景阳宫。
娴贵妃正倚在软榻上,见儿子来了,竟忘了先前的倦意,连忙支起身子,嘴角扬起笑意:“湛儿可算来了,我让小厨房炖了你爱喝的雪莲银耳羹,这就叫人给你端来。”
慕容湛抬手示意何顺退下,自己转着轮椅不紧不慢地上前,多了几分松弛:“母妃万安。”
娴贵妃望着他轮椅上的身影,心里头又泛起一阵酸楚。
想当初他未受伤时,多少名门贵女挤破头要做他的锦王妃,偏他一门心思扑在边关战事上,半分不将婚事放在心上。如今倒好,旁人避之不及,亏得戚宰辅肯应下赐婚,将女儿嫁给他。
可就算成了亲,他如今这身子……她这辈子,还能盼到抱上亲孙子的那天吗?
“路上冷不冷?”她起身走近儿子,替他理了理衣襟,话锋轻轻一转:“云琬这会在后院赏梅,我瞧着那孩子性子沉稳,是个会照顾人的。你往后啊,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有她在身边搭把手,也能轻快些。”
慕容湛眉峰微蹙,神色微微动了动。
这女人方才把皇祖母哄得满心欢喜,这么快竟又得到了母妃认可?倒是他先前小瞧了她。
他淡淡瞥向后院的方向,缓缓道:“母妃费心了,儿子自有定夺。”
“你有什么定夺?”娴贵妃白了他一眼,“你及冠那年,我便叫你早日成亲,我好早日抱孙,你就说自有打算。如今都成了亲,还打算什么?这次必须听我的!我让秦嬷嬷备了些调理身子的方子,回头让雪晴给你们带回去,早晚都得照着用。”
慕容湛:“母妃……”
“别跟我说那些大道理,我不听。”她拍了拍他的肩,“有那功夫琢磨说辞,不如多跟云琬说说话。她性子好,你别总冷冰冰的。”
话里虽带着责备,眼里的疼惜却藏都藏不住。
慕容湛望着母亲,叹了口气,妥协道:“母妃既已做了安排,儿子照办便是。”他转了转手上的扳指,补充道:“只是云琬初来乍到,诸多事还需适应,儿子……会慢慢与她相处。”
自从坐上这张轮椅,母妃便日日郁郁寡欢,怕她看见自己这模样徒增伤感,他刻意少来景阳宫。此刻,他实在不忍再让她忧心。
“这才像句贴心话。”娴贵妃顿时笑开了,扬声唤来秦嬷嬷,“去后院请云琬过来,就说我这儿温着银耳羹,正好陪我和王爷一起用。”
“是,娘娘。”秦嬷嬷应声,快步往后院去了。
*
夫妻俩陪着娴贵妃用过银耳羹后,这才离开景阳宫。
马车上,戚云晞犹豫了半晌,终于期期艾艾地垂眸道:“王爷,那些赏赐……实在太贵重了,臣妾实在不敢收。”
车厢内一片静谧,半晌,他都没有回应她。
她抬眸望去,却见他阖着眼帘,神色淡漠,仿佛没有听到她说的话,难道他睡着了?
她抿了抿唇,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那些赏赐你收着便是。”慕容湛眼帘微抬,忽然开口:“只是皇祖母那套嵌珠抹额,交由王府库房收存更稳妥。那物件干系重,寻常地方收不住。”
戚云晞猛地抬头,一双桃花眼睁得圆圆的,难以置信地望着他:“都、都给臣妾收着?”她顿了顿,又连忙摆手,“我看还是都交由王爷收着吧,臣妾笨手笨脚,若是弄丢了可怎么好……”
慕容湛视线落向窗外,淡淡道:“这些不过是寻常赏赐,你自行处置便是。”
“谢、谢王爷体恤……”她轻轻绞着手指,但还是不放心,声音软糯糯,又道:“只是臣妾从未经手过这般贵重的东西,真要是有个闪失……王爷会罚臣妾赔吗?”
虽然他同意让她处置,但这话总得说在前头,她打小待在戚府偏院,哪里见过这阵仗,真要是丢了一件,把她卖了也赔不起。
慕容湛:“……”
他收回视线,落在她泛红的脸上,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罚你赔?你当王府是市井铺子,丢了东西便要拿人抵偿?”
戚云晞被他堵得一噎,连忙低下头:“臣妾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只是想把话说在前头……”
车厢内又静了一瞬。
慕容湛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模样,悠悠道:“库房里有专门收贵重物件的樟木箱,让雪晴去取两只来。锁扣是黄铜的,钥匙你自己收着。”
戚云晞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了,那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声音里藏不住的雀跃:“真的都给我吗?谢王爷!”
他不仅没怪她多事,还细致到连箱子和锁扣都替她想到了。
这一笑,让那双凤眼难得漾起了一丝极淡的波澜,但随即又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