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八字杀气滔天。
连德宁皇后都觉出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此非恫吓。
于这位自尸山血海里挣出功名的亲王而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八字,怕不过是句寻常之言。
她凝睇着那扇门。
好一个反手为攻,直扼咽喉……这庶子竟将死局彻底翻转。
御前对质,东宫必损!
这一局,她已输了。
“好……好得很!”
布局之人,反成瓮中之鳖。
焚心怒火骤然攻心,她猛一回身,扬手便是一记狠戾的耳光,掴在侧妃脸上:“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滚!”
旋即凤袍一卷,含恨败走。
太子侧妃捂着脸,连滚带爬紧随其后,再不敢多发一言。
娴贵妃长舒一气,背脊早被冷汗浸透,心底却涌起一股酸热与傲气。
是了,她的湛儿,已是能统御千军、独当一面之人。
她眸光微转,对秦嬷嬷低声吩咐:“去,调一队妥帖的宫人,守在三十步外。记着,是锦王‘受惊体弱’,需绝对静养,一只飞虫也不得惊扰。”
言毕,终是优雅转身,扶着嬷嬷的手迤然离去。
殿内。
戚云晞绷紧的弦终于松脱,浑身力气似被抽空,软软偎在慕容湛怀中。
温热的泪潸然而下,无声地濡湿了覆眼的玉带。
方才那诛心刺骨的言辞交锋,震得她指尖冰凉,心口发悸。
她循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不自觉将脸颊深深埋入他汗湿的颈窝,纤臂不由分说地环紧他劲瘦的腰身。
仿佛只要这样紧紧依偎着他,方才那险些被夺走的安稳,便再不会离她而去。
慕容湛身形微僵,抬指,便以指腹轻拭去她颊边的泪痕,俯在她耳畔低语:“无事了。有我在。”
戚云晞将他搂得更紧些,带着浓重鼻音,软软呢喃:“王爷……都怪臣妾不好,平白招来这无妄之灾……”
她鼻尖一酸,忽地想起越娘的叹息:“女儿家的好容貌,是恩赐,却也可能是劫数……”
从前在戚府,嫡母便常叱她“狐媚子”,她那时只当是嫡母憎恶越娘,才这般折辱她。
莫非……今日这场无妄之灾,竟是因这张脸,平白成了她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灾?”
他鼻尖亲昵地蹭过她细腻的颈侧,“本王在此,何灾敢近你身?”
戚云晞目不能视,却清晰感知到他周身气息陡然转沉,灼热迫人。
旋即,她只觉身侧重量陡增,伴着炽热而强势的体温沉沉压下,将她困于方寸之间。
“晞儿……”
他嗓音哑得厉害,“余毒……可清干净了?”
戚云晞:……
她樱唇方启,他的吻便不容分说覆下,将她未及吐露的字句硬生生地堵回,只余唇间逸出一声细弱嘤咛。
他、他竟这般快又……
惧意方褪,那羞赧的滚烫便再度席卷周身。
先前药力作祟,神思迷离,那些触感已朦胧不清。
此刻灵台清明。
他唇间的辗转、胸膛的熨烫、乃至每一寸相贴的肌理,都清晰得让她惊心。
幸有这玉带覆眼。
若非如此,这般未着寸缕,她怕连眼睫都不敢微动,哪还敢睁眸明晃晃瞧他。
可偏又暗生心绪,缠结着一个羞于启齿的妄念:
她想看看他。
想看看褪去锦袍后,她的夫君是何模样……
那环住她的宽阔臂膀,那熨帖着她的坚实肌理,她都想细细端详。
他曾沙场浴血。
母妃曾说,他是从尸山血海中捡回的性命。
那身躯之上……是否布满了狰狞的旧疤?
莫非……正因一身伤痕,他才执意不让她瞧见?
此念一动,心尖蓦地酸软,竟生出无边怜意。
环在他肩背的玉臂不由收拢,指腹于他紧绷的肌理悄然游走。
似抚慰,似探寻……
她指尖如微风拂过,上方的他动作蓦然一滞。
先前的急切,倏然化作一脉春水……
正是意乱情迷时,殿外似有一串极轻的足音,纷沓而过。
柔肠百转,万般绵软。
她下意识微微侧首,死死咬住下唇,将喉间的呜咽吞回,只余紊乱的喘息与他沉灼的呼吸交缠。
“专心。”
他指节虚扣她下颔,将她的脸轻轻扳回,沉哑的嗓音碾过她耳畔,“此刻……你只需想着本王。”
殿外夜阑雪静。
何顺见娴贵妃派来的侍卫已布妥,旋即快步绕向偏殿西侧耳房,去取为王爷与王妃备好的替换衣物。
自王爷幼时便追随,倏忽十七载,历经风波无数。
他心下雪亮,有些痕迹,必须悄无声息地抹去。
许久。
慕容湛暖烫的气息再度笼下,几缕发梢轻垂于她的颈侧,她只觉连抬指的力气都无。
神思恍惚间,唯有一个念头,清晰得骇人:
他的腿,方才那般……竟能稳若磐石,纹丝未动?!
这绝非一个久病体虚、不良于行之人该有的力道……
他……究竟还瞒着她多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