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悔悟

宇智波明所经历的时代远比现在要残酷许多。

他们这一脉原是初代老族长家的分支，不仅宇智波明，父辈们的生活也远比其他族人更优渥体面，与之相对的，则需要承担更多责任。

在旧时代的分工中，男人上战场，女人去联姻，以此维持家族荣耀经久不衰，是所有人默认的准则。

从宇智波明记事起，总不时听到某位叔侄堂兄的牺牲，亦或是某位堂姐表妹婚嫁的喜讯——葬礼与婚礼办得体面又麻木，婚礼为葬礼冲喜，丧事又能令因婚礼而高兴过头的人们回归冷静。

家中两个姐姐早早嫁作人妇，她是为数不多因为天资而被当作男人培养的女孩儿。

也正因如此，一方面身为女人，宇智波明天然共情同性，但又因自小教养在男性主导的忍者规则中，享受着家族倾斜的资源，在童年的大部分时间里，宇智波明对自身立场的认知一直是模糊不清的。

男人和女人、平民或忍者、人还是工具——她从未停止寻找答案。

观念的转变源自于一场失控。

十四岁的宇智波明在旁观了一场姐夫对姐姐的殴打后，暴怒下斩断男人右手，并连夜护送姐姐出了村。

族长和家人怒气冲冲找来时，她脸上的血点都未擦净，佩刀仍插在那只断臂的掌心。

冲动，但不后悔。

年幼的宇智波明站在争吵嘈杂的人群中，垂手怔怔地想，这是个契机。

活得像一把名刀的人生，早晚有卷刃的一天。

审判的结果或许就是她追寻的答案。

可最终族老宣判的结果出乎所有人预料——仅仅是三十鞭和半年禁闭。

就连宇智波明自己也怔住了。

只因彼时的宇智波已有衰落之势，比起她那空有富贵家世的草包姐夫，宇智波更需要天才。

原来只要足够强大，规则与权贵也能为之让步。

[母亲，如果你和姐姐们也有我的天资，便都不用在这监牢一般的联姻中苦苦煎熬了。]

十四岁的宇智波明对着母亲信誓旦旦，似乎掌握了世间的真理：“弱小是原罪，现在的我还不够强。”

“想要不受桎梏，就必须往上走……走出宇智波一族，走到权力中心，走到能与火影并肩的位置。”

“而我的孩子也必须同我一样——我不会让我的女儿去联姻，她要超越我，成为比我更优秀的存在，只有这样，才能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活下来，才能有选择权和话语权。”

所以在渚子兄妹出生后，宇智波明将她的信念贯彻到了底。

渚子崩溃、反抗、逃离，但在宇智波明看来，这些是忍者世界通向自由所必须支付的代价。

身为对照组的儿子验证了她所有的教育理念，那些感慨和愧疚也总会在对比下变为恨铁不成钢。

怀胎十月，渚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宇智波明又何曾不心疼。

每当她因女儿的眼泪而有所动摇时，脑海中浮现的是浑身青紫的姐姐，是族内女性包裹在厚重和服下麻木的眼睛，是她被解除禁闭后推门迎接的第一束名为“自由”的阳光。

渚子总有一天会懂的。

宇智波明强迫自己坚信着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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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念的再度转变便是今年。

这一转便是天翻地覆。

在周旋于志村团藏和四代目两派的党争中，宇智波明再次陷入了迷茫——就像童年对归属的迷茫，如今的她又面临着村子与家族的二选一。

她又一次丢失了自己的坐标系。

[原来站到如此高的位置仍会摇摇欲坠。]

被关押的这段日子，仿佛回到了十四岁的禁闭室。

宇智波明开始重新思考。

她因支持四代目背负“叛徒”骂名，牺牲和妥协换来的是部分族人同政敌联手带来的牢狱之灾。

族人唾弃她，波风水门保不住她，家族，事业，子女，无一幸免——她似乎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高傲了一辈子的人走投无路时，能想到的唯一体面的结局也不过一死了之。

宇智波明做梦也想不到，渚子会冲进囚室，笨拙又拼尽全力地想要将她拯救。

渚子……她那最不像她，但又最像她的孩子啊。

宇智波明反复咀嚼着她的前半人生，只觉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渚子。

渚子说得对。

弱小和平庸不是原罪，身居高位如她也跌落了神坛。

活在冷酷专制下的反抗者自以为掌握了真理，殊不知忍者世界也将自己同化成了冷酷专制的代名词。

这十几年来的所有坚持都成为了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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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母女二人谈心时，宇智波明和渚子坐在庭院枫树的树荫下，在她曾经自以为是劝说女儿离开止水的位置，感慨万千。

“说什么怕止水牵连到你，可真正连累到你的人却是我。”

她仰望着树梢尖漏下的点点日光，自嘲地笑笑。

“固执己见地活了大半辈子，才发现颠倒了因果，错得不能再错。”

70 团圆

一晃又是几天，渚子能下地了。

办完出院手续的止水在回房间途中与两个孩子擦肩而过，两人的对话一不小心飘进了耳朵里。

“渚子老师伤得好严重呢，希望她快点好起来。”

比起小姑娘的忧心忡忡，扎着冲天辫的男孩儿脚步慢悠悠，抱着脑袋若有所思：“小宫山，你说渚子老师还会回来上课吗？”

“为什么这么问……”

两个小鬼说着话消失在拐角，之后便听不大清了。

止水猜测他们是渚子班上的学生，一进病房果不其然看到床头多了束鲜花。渚子正拄着拐努力往窗台边凑，朝楼下两人挥了挥手。

他轻叩了下门：“我和你哥说好，下午出院他来接你回家。”

“知道啦。”

渚子转身：“老妈和渚原还有事要处理，让我先回乡下，要一起吗？”

止水摇头，遗憾表示他也需要留下配合调查。

“不过忙完第一时间我就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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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调查深入，志村团藏党羽牵涉事件之广，影响范围之深远超预期，四代目下令严查，调查时间一再延长，等止水抵达渚子乡下的外祖家时，春天都已到了尾声。

他脚步轻轻走在乡间田埂上，远远看见渚子和宇智波信也的背影——轮椅上的男人正在钓鱼，姿态闲适，似乎睡着了，浮漂跳动也毫无反应。

一旁正低头写着什么的渚子闻声猛拽鱼竿，宇智波信也随之惊醒，两人手忙脚乱地将那条鱼拽上了岸边。

“好大的鱼！”

摘了满满一篓野花的瑠加凑过来，小姑娘刚想说什么，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喊。

“瑠加！渚子姐姐！——”

小佐助阵风般从身侧跑过，止水不由笑笑，心道被这小子抢了先。鼬也随之跟上：“跑慢一点，佐助，小心摔跤。”

乍回头看见许多熟人，渚子愣了下，下一秒便锁定了恋人。她便也顾不得什么鱼，加快脚步来到止水身边。

半月不见，两人对视良久，忽然都笑了起来。

“怎么把他们兄弟俩也带来了？”

“佐助想瑠加了，等她等到春祭的樱花都落完了也不见人，便吵着要来找。”

止水目光柔和地看向那对兄弟，语气含笑，是少有的尘埃落定后的轻松：“团藏的事算告一段落，宇智波政变对鼬冲击不小，待在族里终究压抑，也该让他出来散散心。”

他弯下腰凑到渚子面前，眉眼弯弯：“自作主张带人过来，不会怪我吧？”

渚子故作生气锤他，随即扑进止水张开的怀抱中。

面颊贴面颊，两人抱了个满怀。

越过恋人的肩，渚子看到远处被仆从们簇拥的宇智波明和宇智波渚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