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行,这样下去,三个人谁也走不了……”
“快走!我会活下来,会去找你们的……”
“陆铮!还不快带他走!”
“……”
“好。我答应你。”
2
骗子。
南白想。
每次他陷在这个噩梦里时,不管前面如何混沌混乱,最后总会落在那人答应了的这一句。
最后南白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骗子”,然后从梦中惊醒。
南白捂了捂自己已紧张到麻木了的胸口,头抵在膝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醒来之后,这仿似溺在水中的窒息的感觉也总是会持续一段时间。
……明明是熟悉的流程,只是十来天没经历,居然已有些陌生了。
——自陆铮病笃以来,他日日奔波在小山和医馆之间,一边照料病人,一边照顾孩子,累到倒头就睡,确实有日子没做这个梦了。
陆铮的身体还是在七年前的逃亡中毁了根本。虽然安定下来之后顺利与人结缘、娶妻生子,但到底是落下了病根,在月前的一场伤寒重症中病气入骨,自此一病不起,药石罔效,最终满腹忧心地撒手人寰。
那一点微末的□□在陆铮眼中熄灭之前,依旧执拗地望着南白的方向。
南白知道他在忧虑什么。
南白自小锦衣玉食、身边仆役成群,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就算逃亡至今,也一直被陆铮奉养,从不操烦家务生计。若是没了陆铮,这么一个五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该怎么自己活下去呢?
更何况,还有陆铮的儿子——
那孩子才刚刚过完三岁生日。出生时没了娘亲,如今又没了爹爹,算来算去,唯一的仰仗竟只有南白。
这让陆铮如何安心地走?
南白信誓旦旦地和陆铮打包票,孩子他会当自己儿子养,他一定能把他们两个照顾好,就像这段日子照顾陆铮一样。
唔,虽然刚开始时入城买药被骗被偷、煎药糊锅炸炉搞得院内一片狼藉……但他毕竟“顺利”扛到了现在,对吧?
陆铮于是更忧心了。
但阎王判官黑白无常并不会随着人的意愿而改变既定的死期,死亡其事,就是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无论是许诺了、答应了、不甘心、不放心……都一样。
陆铮死不瞑目,南白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手合上了陆铮的眼。
我会照顾好自己和陆小山的。
陆铮下葬之后,南白对着墓碑又重复了一遍。
结果他刚抱定了好好抚养陆小山、好好过余生的打算,晚上竟又做起这个噩梦来。
不是个好兆头啊……
南白苦笑着想。
3
枯坐到黎明的南白,把陆小山用布带子拴在背上,赶在清晨的第一批队伍里进城,想找一个能赚些吃饭钱的活计来做。
陆铮和南白是外地逃难来的,在本地无田可依。陆铮生前靠一身本事给人做打手护卫赚赚辛苦钱,和城内几个大户都搭上了一点关系,因此日子过得还比较优裕。可一场大病接连一场白事,几年来积攒的那些薄钱顷刻去了七七八八,仅余的一点就算节衣缩食,也只够南白和陆小山度过这一年。
所以坐吃山空是不可能的。
南白只能出来打工。
然而南白毫无履历,少年时斗鸡走犬尽是玩乐,文不成武不就,在本地又举目无亲,咬牙拉下脸面四处去求去问,结果也一直碰壁。从早到晚一整天,只有码头招揽短工的班头多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生得如此高大,恰是壮年,多少该有把子力气,许是个好工,只可惜背着个孩儿。
南白也不愿意做这种苦力,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隔日将陆小山留给村内难得能说上两句话的阿嫂照看,南白又去了码头,刚接到一批船、正发愁人手不足的班头立马给他派了个活。
可连南白自己都没想到,搬第一袋货的时候,他就露了怯。
——南白根本抬不起那个沉重的麻袋,他憋气憋到脸红脖子粗,白花花的皮肤表面都泛了粉,麻袋还是纹丝不动。
众长工围在身后嘻嘻笑他,班头则十分气恼,挤过人群,大力拍了两把南白裸在外面的松软的胳膊肉,恨道:“用劲儿啊!个巴子的,这么一身大肉白长了不成!”
南白在用劲。
南白在很努力的用劲。
脑海里陆小山饿得哇哇哭的声音就是他拼命用劲的催命符。
但没有用。
南白浑身大汗、彻底脱力地跌坐在地上时,那个仿佛已千斤重的麻袋仍在原地,一厘一毫都没有挪动。
班头气得破口大骂,一口一个“没用的东西”“废物”“草包”,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催赶着南白下船,一边骂骂咧咧地将南白的名字从用人簿上狠狠划掉了。
南白又饿又累,头昏眼花,满身汗水混着尘土,蹲在路边缓了好一会儿,才晃晃悠悠地向城里走去。
不能继续这么消沉下去……他得找点吃的,然后寻个能做的活计才行。
4
在摊贩上买了两个馒头,南白就着粗茶囫囵吞了,算是解决了一日的口粮。
再次回到城中心的十字街口,南白茫然地左右四顾,入眼全是昨天拒绝过他的商铺店家。
唉,干站着更不是办法。
南白叹了口气,随便寻了个方向,抬步向前走去。
他也不知自己该去哪里,还能去哪里。不然去村里给人做佃农?可他连五谷都不分,遑论开田种地呢……
走着走着,南白忽然感觉周遭景物有些熟悉,抬眼才发现不远处正挂着“回春医馆”的招牌。
为了给陆铮买药,这地方南白前段时间常来。
不远处那个街角,就是头次入城的南白被人坑骗了银子的地方。
南白望着店招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放弃了进去的打算。
这医馆不大,有夫妻两个大夫和两个学徒操持,并不缺人手。
……更不需要南白。
南白不想为难熟人。
正想着,一个人忽然从医馆里跨了出来,背对着南白向远方走去,南白一眼瞧见,呼吸猛地一窒。
好像……太像了。
身量身形,无一不像……
只除了那只有点跛的右腿和虚浮无力的脚步,不像会武……
但腿是可以后天跛的,功夫也是可以废的!
南白心中陡然生起了一阵希冀,伴生而来的则是无尽的委屈和愤怒,他忍着鼻酸,冲到那人身后,一把扒住那人的肩膀,把人硬转了过来。
对方吓了一跳,诧异地望着南白。
南白也愣住了。
不……不是……
只是个……背影有些相似的陌生人……
是了……倘若真的是他,顶着那张招蜂引蝶的脸,路人的反应未免也太平淡了……
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南白的怒火骤然熄了,委屈却更甚。
南白不想的,但热意却克制不住地上涌,眼前顿时被水雾蒙住了视野。
对方似乎也有些不知所措,迷惑地呆了一会儿,迟疑着问:“这位……小兄弟,你……你还好吧?”
声音也是从未听过那种,有点哑,远不如那人好听。
南白胡乱地擦了两把,强作了个笑的模样,唯独嗓子还哽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点头,表明自己没事。
对方显然不觉得他没事,仍忧虑地盯着他瞧。
这是个善心人啊……
南白想着,吸了两下鼻子,将泪水尽数咽了,勉强解释道:“对不住。我认错人了。”
对方露出了然的神色,安慰似地微笑了一下,拱手礼道:“在下骆笙,初来乍到。在左近做些笔墨营生的,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南白学着模样回礼,不文不白地说了句:“我叫南白。”
“……”
“……”
场面便冷了下来。
骆笙是不知该说什么,南白却是在踌躇。
踌躇了片刻,南白把心一横,开口道:“骆兄,不知你那里还缺人手否?”
骆笙呆住了,片刻,苦笑道:“骆某只是摆摊给人写信题字,确实……”
看着南白分明失落的表情,骆笙忽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一副才想起来的样子:“对了对了,我刚从医馆出来,他们那里明说想招个人。南兄何不去试试?”
南白眼睛一亮,立刻转身要去,忽又顿了顿,扭头同骆笙草草道了声谢。
进医馆一聊,原来是之前的两个学徒之一因家中有事休业回乡去了,所以才空了一个缺。
南白是回春医馆的常客,信誉一向很好,听闻他有意应聘学徒,柴大夫十分痛快地应了,甚至还允他带娃上工,明言可以将孩子放到后院与柴家同龄的孙辈玩耍。
经历了一日半的社会磋磨,南白对此十分感激。
5
南白发现骆笙的摊位就摆在回春医馆的对面,是他在这里做工的第三天。
那天他受柴师父的差遣出门给人送药,回来时就看见骆笙正站在桌前给人题字。
题字的手白皙秀气,握笔的姿势优雅端庄,脊背挺直,微微垂头,阳光斜斜照在他的面上,像镀了浅浅的一层金色,侧面看去,竟有些漂亮。
虽然比不上那人,但也确实能称一句秀气。
不,这样比较不好……
南白在心里同骆笙道了句歉,路过时,与恰巧看过来的骆笙浅浅点了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打那之后,南白出门就常常能见到骆笙。
不是站着题字,就是坐着写信,有时还会耐心地与老人读字解释,无人上门时就悠哉闲坐,或者自己写写画画、打发时间。
等二人混得更熟了些,偶尔南白背那些药材药性药方背得头晕眼花,便会跑去骆笙的摊位旁喘口气,一面羡慕骆笙如此悠哉的生活,一面对着骆笙一手秀丽好看的小楷自叹弗如。
早知道就好好练字了,还能做做骆笙这样舒坦的营生……
南白感慨地摇了摇头,想起自己好不容易讨来的生计,还是抱起医书来继续摇头晃脑。
渐渐对周遭人事物熟悉了的陆小山也活泼开朗了许多,常常拉小伙伴跑去骆笙的摊位旁探看,骆笙闲着无事时就顺手教两个娃娃画图写字。
这是好事,柴大夫也乐意为之,还因此多次招呼骆笙来医馆蹭饭。
——骆笙是个很随和的人,但唯独这一点,他从未答应过。
6
冬去春来,转眼南白已在医馆做了两年。
陆小山也到了开蒙的年纪,从开春起,就与柴家的小孙子一起作伴上学,南白和另一个学徒便负担起了轮流接送的工作。
但季节轮替,医馆也有非常忙碌的时候,偶尔南白等人抽不开身,接娃的事情就落在了门外已算半个回春堂中人的骆笙身上。
骆笙是个聪明人,更难得的是靠得住,托给他的事情从未出过错,倘若注意到回春堂里人满为患,还会主动把接回来的孩子们先留在自己的摊位边玩一会儿,或者看着他们做作业,等堂里消停下来,再放人回去。
——也不知骆笙是怎么管的,但小孩在他那里写的作业总是又快又好,让催课业催到急眼,只能恨铁不成钢、原地跺脚自个儿生气的南白非常羡慕。
长此以往,回春堂的孩子们就养成了放学后先去骆叔叔的书摊、到饭点再回家吃饭的习惯。
这让柴大夫对骆笙更是感激,三番两次想请骆笙来家里吃个便饭,却每次都会被骆笙以各种借口躲掉。
这是为什么呢?
南白也非常好奇。
“好像真没见过骆叔叔吃饭哦……”
这天吃晚饭时,桌上又聊起这件事,陆小山仰头想了片刻,摇头道。
“哪有人不吃饭能活的。”柴大夫也摇头,“想是别有隐情。”
“骆先生的面色看着不太好,是不是……”柴夫人迟疑着开口。
南白正在给陆小山夹菜,闻言提议道:“要不叫骆笙来把把脉?”
柴大夫面露难色,捋了捋山羊胡:“这个……若他自己无意求医,叫来把脉,委实不妥。”
“再者嘛,他虽然面色不佳,但气息稳定,就算有病,应当也接受过治疗,咱们就不必瞎操心了。”
既然连柴师父都这么说了……
“说到这儿,南白,前些天你说要找些安神镇静的药方助眠,可有效吗?”柴夫人又关心起南白来。
南白立刻回神,点了点头:“好多了。放了些在枕边,又吃了几帖,这段日子睡得安稳多了,噩梦也少了。谢谢师母关心。”
提到专业,柴大夫便就着南白的“不寐”延展开,絮絮叨又讲了许多新知识。
南白用心听着,一一记了下来。
噩梦般的过去确实正在渐渐远离他的梦境,或许有一天,他真地可以完全挣脱那些来自“南宫白”的罗网,真正去做一个干净的“南白”。
至于为何现在不行……
无非是因为南宫白的记忆里,还有一个南白始终不愿割舍的影。
虽然就连忆起那人的名字,都会让南白心中恻然。
7
骆笙自然也有不在摊位旁的时候。
非常罕有的情况下,骆笙会受邀去某人府里或者家中帮忙写些笔墨,虽多了赶路的劳苦,但赚得能更多些。
就比如这天傍晚,回春堂照常忙碌不堪,两个孩子刚被接回摊上,却忽然有人来寻骆笙,请他去给一户刚过身的老人覆写墓志铭。
这是很难推脱的事,骆笙只能让孩子们先回家,自己随来人赶去城郊。
陆小山已经学会了先答应老师再偷摸玩耍的机灵手段,见骆笙真走了,立马与伙伴一起,开始折腾骆笙吃饭的家伙什儿。
俩人把骆笙的摊位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发现了不少好玩儿的东西,尤其是书篓的最下层,居然摆着一个方正的红木盒子,一看就像藏着什么秘密的宝贝。
陆小山把沉甸甸的盒子抱了出来,见盒盖没锁,就小心翼翼地打了开。
盒子里整齐叠放着许多字画,像是骆笙的私藏,陆小山正好奇翻着,摊外负责放风的伙伴突然发现骆笙出现在了不远处的拐角,忙喊“扯呼”,吓得陆小山一把将盒子盖了上,手忙脚乱地把所有东西都塞回原位,将布帘放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一幅叠成两半的画。
糟糕……这是那盒子里的,他忘了放回去了!
可骆笙马上就要走到眼前了,陆小山只得将画胡乱塞进衣袖里,对着骆笙嘿嘿笑两声,心虚地挠了挠后脑勺。
骆笙哪会看不出这点小伎俩,但说破天也无非是两个孩子玩了玩他的东西,反正没什么值钱的物什,翻就翻了吧。
不过这习惯可不好。他于是笑着骂了一句,小惩大诫,然后挥手将孩子们赶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