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也颔首。
萨齐夫人道:“这就是了。你们看,他自小失去了家人,虽然被圣殿收养,但那毕竟不是亲生父母。为了努力活下去,他很早就不得不学习成熟地面对生活,自然养成了认真肯干、踏实做事的好习惯。”
“他是圣殿养大的孤儿,圣殿就是他的家,他的名字一日在圣殿刻着,他一日就有这个家。或许有些玩世不恭的子爵大人不拿圣殿当一回事,但他可不同。圣殿对他而言是归处,是他立身于世的锚,也是他一直以来最坚实的底气。”
“但他为了子爵,自己去圣殿请求了除名,其实是自己把自己同锚的连结彻底切断了。”
“唉,可怜的孩子,他眼下正是心中最不安定的时候,但原该代替圣殿让他安心的子爵,似乎还并未给他一个足以让他定心、安稳下来的归处。”
“他日日看着子爵与他人花天酒地,日日听着子爵的风流名声,心中会这样患得患失、计较在意、纠结反复,当然就不奇怪了。”
萨齐夫人和蔼地瞧着梅努:“所以归根结底,这症结还得要他新的家人,萨库比子爵亲自去解决才行。”
6
“本来就不安心,结果你还干了那种事,桑利心里一定更难受了,一时间完全接受不了才跑的。”回到房间,王子摇了摇头,总结道,“你就是活该。自作自受……”
梅努紧咬着下唇,认了王子的指责,垂头思考了好半天。
“就算把人找回来,核心症结不解决,还是会有隐患……”梅努喃喃自语,“必须要让小猫咪安心……安心……安心……该怎么安心呢……”
念着念着,梅努忽然瞟上了王子。
王子眨了眨眼,莫名地感觉后背一凉。
7
桑克提斯打包行李之后先去找了家浴场。
在浴池里泡了一夜,总算把自己泡清爽了的骑士大人又去隔壁客栈要了间房,一口气付了一个月的房租,打定了主意先与梅努分居一段时间,冷静下来缓缓。
也不能说是冷战或者离家出走吧……
愤怒下头了的骑士看着自己的包裹,有些心虚地想。
桑克提斯已深刻反思了一夜。
怎么说呢……抛开那些他不太能接受、但也不能说特别出格的片段,桑克提斯自觉自己确实是有些过于依赖梅努了。
他像是把自己绑在了梅努的身上,心神都只系于梅努一人。
但这其实不对。
这会让梅努承受本不该梅努承受的重担,更会让他自己难受。
桑克提斯想,他现在最需要的,应该是自己生活一段时间。
离开圣殿之后,他首先得仰赖自己活着才行。
8
梅努试图找过桑克提斯。
在最开头的几天,王子殿下派人张贴了寻人启事,告示的措辞十分谨慎,没有透露名字,但描述的样貌衣着明确地指向了桑克提斯。
知道梅努在想方设法找自己,桑克提斯心里其实是暖的。
但他现在还不想回去。
桑克提斯找上了以前在王子身边守卫时结识的书记官,托他帮忙给王子带了句话,言说自己一切都好,不必担心,过段时间就会回去。
王子想必是接到了,没过两天,那些告示就都被撤了下去。
不久又换了几张新的,来自梅努·蒙·萨库比子爵,内容是呼唤他外出不归的小猫咪。
只是具体措辞极度缱绻怀柔,不像是叫猫,倒像是在呼唤自己的情人似的。
真情人假猫咪桑克提斯·霍利骑士挡着眼睛从告示前走了过去。
等回去之后一定要抗议!
以后不准再把这么油腻的东西贴出来了!
9
一个月将了(liao),尚未调整完全的桑克提斯骑士还在纠结是不是该再续一个月房租,王子殿下即将与邻国公主结亲的消息就被王宫广而告之,其中还专门提及了萨库比子爵将作为特使,去边境接公主回来。
上次梅努险些遇难,就是为王子联络结亲之事,就是在边境……
桑克提斯顿时担心起来。
10
梅努和王子也做足了准备。
但这次接亲却出人意料地顺遂。
在边境时一切平安,往返的路上也没有遇到任何截杀。想是之前的布置初见成效,那帮人正忙着狗咬狗、没功夫分心在王子的婚事上了。
随着王都的高墙渐渐映入眼帘,梅努悬着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
但危机往往就发生在人的警戒防备最放松的那一刻。
梅努在前、公主的马车在后,就在车辕刚刚穿过城门的瞬间,围观人群中突然闪过了数道白芒,在被人刻意调试过的位置,刀身反射的阳光刚好照入了马儿的眼中。
马儿立时受惊扬蹄,骑在马上的梅努大惊失色,第一反应是回头去顾公主,可此刻他们已在城里,街边站满了前来迎候的国民,他更不能放开缰绳,让惊马乱奔……
只这犹豫的一刹那,十余发冷箭和一刀寒锋已齐齐袭向了马车。
糟了!
梅努还没来得及松开缰绳,一道高大矫健的身影蓦地从天而降,三两下挑飞了直刺马车的弩箭,随即一剑横平,架住了凶狠劈向车帘的一刀。
电光火石之间,情势已然逆转。
围观众人的惊诧迅速转变成了欢呼。
梅努也顺利控制住了惊马,立刻转回头去看。
他日思夜想的小猫咪正生龙活虎地在眼前砍人(划掉)救人,就像传奇故事里救下美人的英雄一样帅气迷人、英勇无畏——
啊……我的小猫咪来救我了!!
萨库比子爵深蓝色的眼睛如同强光下的钻石熠熠生辉,亮灿灿地凝在桑克提斯身上,内里盛满了无边的欢欣与喜悦,爱慕之情溢于言表,在场所有人但凡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得分明。
桑克提斯一剑砍翻了最后一个,站在车辕上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见危机已然解除,才在围观群众愈发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中,渐渐流露出了几分尴尬之色。
这场面让小猫咪紧张了……
梅努立刻驱马上前,压抑着激动又忐忑的心情,小心翼翼地向骑士伸出了手。
桑克提斯只犹豫了一瞬,便迅速坚定下来,抬手覆上了梅努的掌心。
梅努心花怒放,高高兴兴地将人拉到了自己的马上——
只是桑克提斯自觉地落在了他的后面,再加上二人之间客观存在的个头差距,外人看来,倒像是桑克提斯主动拥住了梅努、梅努小鸟依人了似的。
11
风月圣子、舞池宠儿萨库比子爵从不带人回家的秘密揭开了!
一夜之间,满王都的小道消息都在炒作梅努·萨库比子爵的性向话题,连带着他的“疑似”伴侣、原王子近卫骑士团长桑克提斯也一并上了全城热榜。
——为什么桑克提斯·霍利骑士年富力强、前途一片光明的时候却突然选择辞职?
——为什么一向奉公守法、克己自律的桑克提斯·霍利骑士护送梅努·萨库比子爵去边境回来之后,突然被圣殿除名?
——为什么桑克提斯·霍利骑士在舞会上一直拒绝与人共舞?
——为什么有XXX观察到了许多次,桑克提斯·霍利骑士一消失,梅努·萨库比子爵也会因为各种原因提前退场?
因为桑克提斯·霍利骑士是梅努·萨库比子爵的情人啊!
说得通,一切都说得通了!
梅努·萨库比子爵那么一朵浪荡艳丽的玫瑰花,居然让因循守旧、保守老派的桑克提斯·霍利骑士拿下了!
……
总之,该话题的火热程度完全盖过了王子的大婚。
这其中绝大多数是吃瓜民众在津津有味的八卦,但也有某些特别恶烂的措辞鱼目混珠,桑克提斯听了都想提剑砍人。
但被拱在风口浪尖、被人调侃甚至言辞羞辱的梅努·萨库比子爵对此毫不在意,还借坡下驴,扬言要退出夜晚的舞台,自此拒绝接受除王子和少数几个亲友以外的舞会邀约。
“咪咪~——”梅努亲昵地拥着满脸杀气、眼眶红红的桑克提斯,“别理他们,在那些人口中,连国王陛下都是谁谁的秘密情人呢。”
桑克提斯满脸写着不高兴:“国王是国王,你是你,我就是听不得他们那样说你。”
梅努爱惨了自家小猫咪虎虎地维护自己的模样,一连亲了好几口,笑眯眯地说:“好,我听咪咪的,我设法处理掉他们,一定一窝端掉,一网打尽,好不好?”
他这么一说,桑克提斯反倒有些犹豫起来了。
他侧头瞧着梅努,迟疑着问:“那样做,会连累你的名声吧……”
梅努眼睛弯弯地瞧他:“这世上还能有比萨库比子爵更坏的名声吗?我不管,他们让我的猫咪不高兴,我就让他们不高兴。”
不过梅努嘴上那么说,手里还是有分寸的。最后也只是利用圣殿的威望小惩大诫,赚了些小钱,顺便四两拨千斤,将跑偏的话题又重新拨回到了王子身上。
12
王子大婚,在其中立了大功的梅努和桑克提斯自然也受邀参加了典礼。
婚礼在圣殿的主教堂举行,红毯铺了百米来长,两侧花团锦簇、人群熙攘,大群大群的白鸽在教堂前方放飞,刮起五彩缤纷的花瓣彩纸四处飘扬。
王子与公主坐在马车里绕着中心城区转了一整圈,才在恢弘的婚礼交响乐中携手走上红毯,在神的见证下交换了誓言、交换了戒指、交换了亲吻。
桑克提斯随在梅努身边,站在第一排最靠中间的位置,看得最是清楚,也最是认真。
虽然情知不可能,但桑克提斯依然有些羡慕。
羡慕王子能与公主在神的面前婚誓,羡慕他们的婚姻能得到所有人的见证……
——婚姻当然不是什么完全稳固的联结,但失去了上一个锚点、还未能完全建立起下一个的桑克提斯,仍然对此怀有一点不敢宣之于口的祈望。
“新娘的花束代表对下一对有情人的祝福。”神父微笑着开口,“你们可以把它送给渴望祝福的人了。”
王子与公主对视了一眼,公主欣然一笑,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
“我们想将这束花献给桑克提斯·霍利骑士。”
“祝愿桑克提斯·霍利骑士与梅努·蒙·萨库比子爵在神的见证下情深弥笃、百年好合。”
望着被递到眼前的花束,惊呆了的桑克提斯忍不住握紧了梅努递来的手。
泪水难以自控地汹涌而下,却头一次不是因为委屈、生气、难过或者伤心。
是喜悦。
单纯的、足够强烈的、幸福的喜悦。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