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的左臂,德拉科被拽得停了下来。他痛恨自己的软弱,竟然让她靠近了自己。
她把他拉得转过身去,这下他得面对她了。
德拉科撇开头不想看她,她蛮横地扭过了他的下巴,他一低头便撞进了她怒火熊熊的眼睛,他无法招架,立刻移开了视线,可那惊心的眼神已经点燃了他消失的愤恨,从心底猛地窜上封闭术危如薄冰的城墙。
为什么?为什么她总是要问?
可是她又不问了。
她的手指放开了他的下巴,碰了碰他侧脸上被树枝划开的伤口,他抖了下,她立刻收回了手指。
两人间一阵压抑的沉默。
理智在催促德拉科离开,可他的心想要听到她的宣判。她最好和他吵起来,最好一刀两断,最好狠狠给他一个耳光。这样他就能心无旁贷地去完成他的任务了。他不能再拖下去了。
但格兰杰总是和他背道而驰,他忘了她一直如此。德拉科在余光里看见她深呼吸了好几下,用隐忍着怒火的平静语气说道:“你受伤了。Let me help you.”
帮他?谁也帮不了他!一股巨大的讽刺袭来,击退了怒火,封闭术终于扳回一城,让他得以直视她的眼睛。
“I don't need your help.”德拉科盯着她,嘲弄地、一字一顿地说道,痛快地看到她脸上故作的平静被打碎。
左臂上的手指松开了些,他趁机甩开了她,她却抓住了他的手,那枚家族戒指鲜明地膈在他们的手指之间。
“我在关心你,德拉科!你今天晚上去禁林做什么?是什么东西伤了你?你手上都是血!快给我看看!”说着,她就要拉起他的袖子。
绝对不行。德拉科一凛,扯起嘴角挂上恶毒的笑容:“别碰我,格兰杰。怎么?黄鼠狼、波特和麦克拉根还无法满足你?要不要我去把克鲁姆和洛哈特叫过来?”
赫敏难以置信他居然又拿老一套对付自己,气得狠狠推了他一把:“你到底怎么了,德拉科!为什么非得表现得像个混蛋!”
“这不是你第一天认识我。”德拉科低头活动了下手腕遮掩左臂的颤抖,冷冷地讥笑道,“也许我就是你口中说的那些腐朽纯血,畸形又邪恶,愚昧又堕落。精彩的演讲,顺带一提。”
他不想看她的表情,转身大步朝城堡走去,一边撒下更多挡住她的话:“省省你的善心吧,格兰杰。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尤其是你的。”
她没再说话,也没有跟上,周围只剩下空荡荡的风声,好像这条路上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
德拉科忍住回头看她的冲动。他说的没错,这是他发自内心的声音,也是他想要的效果,把一切说开,提醒她他恶劣的但真实的一面,然后放弃拯救,再也不把怀疑的视线粘在他的背上。
她是一根稻草,而非他的道路。
“那你要坐以待毙吗,德拉科?”她的声音突然远远从身后传来,将他刺得一个踉跄。
德拉科顿住了,心跳如鼓。她在说什么?她知道了什么?
“这不是你的命运,德拉科。”他听见她急急踩着雪地,话语一句接一句撞在他的背上,每一句都正中靶心,“也许我是帮不了你,但福灵剂就能帮你吗?它救不了你父亲!也救不了你!”
德拉科勒令双腿行走,可它们仿佛冻在了地上。他无处可逃,只能任由她的火焰把脑子搅得一团糟。
“你已经变了,德拉科。你不是以前的你了。”她的手再次抓住了他的,“我了解你,德拉科。你不一样了。”
理智警告他不要回头,眼睛却违背了意志。
德拉科无法克制地回头向她看去,她的眼里是一团暖融融的炉火,就像她邀请他去霍格莫德的那个晚上。
“I know who you really are, Draco.”她忧伤地、急切地说道,“我知道你本性不坏。我知道你内心深处在怀疑你受过的教育。我知道你总是嘴上强调那些话,好让自己相信、让自己不要忘记,也让周围人不要发现。可你并不真的这么想。”
德拉科感到封闭术在节节败退,也许她的眼睛是他一个人的摄魂取念。他该走的,该逃跑的,她说这些话对谁都没有好处。可是她的眼睛在他的眼睛里生了根,怎么也扯不开。
“你还记得三年前的魁地奇世界杯吗?”她问道。
他记得。
“食死徒居然让我们看完了比赛。”她笑了,然后又认真起来,“我和哈利他们跑进了树林,遇到了你。”
“我什么也没做,格兰杰。”
“你也做不了什么。但你提醒了那两个笨蛋我会遭遇什么,你在暗示他们保护我。你比他们更先意识到我面临的危险,不是吗?”
他当然清楚她会遇到什么,因为她是他一直被灌输的敌人。而他如今也和她的敌人拥有相同的烙印。
“德拉科,”她把他从记忆里唤回,“我知道你不可能放弃你的家族还有你从小受教育的一切。我不会要求你放弃的,谁都没有资格这么做。”他感到她的手指在摩挲他手上的家族戒指,“但那些不是唯一定义你的东西。我认识来自你母亲家族的人,西里斯·布莱克,还有安多米达。虽然我没见过她,但她的女儿也在这儿,是你的堂姐唐克斯,一个傲罗。他们都很勇敢。他们选择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而不是家族教育他们的。”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他们的血也流淌在你的身体里。你不只是马尔福,德拉科,你不只是你父亲。你也是你自己。你可以选择做自己想做的事。你已经变了,不是吗?”
是的,他变了。也许他还会变得更多。可是他说了不算。他的父亲危在旦夕,他的母亲也是。这并不是她想要的坏人变好的救赎故事,伏地魔不会放过他的,他的剧本早就是定局。
“你觉得我的命运是什么,格兰杰。”德拉科感到脱力的无奈,就像一个坐船离去的人,费劲挥手告诉岸边人他已经彻底启程的事实。
“你可以离开的,德拉科,一切都还来得及。我们可以告诉邓布利多。”赫敏连忙说道,鼓励地看着他,“他可以提供安全屋,你和你母亲会得到严密的保护。有很多人都在暗地里反抗伏地魔,不只是魔法部。只要用赤胆忠心咒把你们藏起来,食死徒就找不到你们……”
有一瞬,德拉科看到了渺茫的希望,但只是一瞬。“那我父亲呢?”他打断了她的滔滔不绝,“你想过吗?如果我这么做,伏地魔不会饶过我的父亲。”
这个名字打破了什么,他感到周围变得更冷了,也更现实了。他在她脸上看到了相同的感受。
过了一会儿,她艰难地说道:“我们会想办法……”
德拉科笑了。“你根本没想过救他吧,格兰杰。”
赫敏为他感到难过,也感到愤怒。“有很多人都失去了生命,德拉科。或许你这学期根本没注意到,有多少人失去了亲人,不得不从霍格沃茨退学。你的父亲和母亲都还活着,这已经非常幸运。而且恕我直言,他待在阿兹卡班也许比在外面更安全。你不能……”
这些话刺痛了他。“是啊,我真是该死的幸运!”德拉科冷笑着打断了她,“格兰杰,难道你没意识到,你的方法相当于直接杀了他?”
他朝她逼近一步,她拧紧了眉头,脸上浮现出指责的神色。德拉科清楚,她认为他不识好歹。“他是我的父亲,格兰杰。我不管他在你眼里有多十恶不赦,他都是我父亲。而且我并不认为他无药可救、合该去死。你怎么能要求我杀了他?”
“我没有——”
“赫敏,”他喊了她的名字,他们俩都怔了怔,德拉科继续说下去,嘴里苦极了,“你想过吗,如果我和我母亲背叛伏地魔会发生什么?”
赫敏不忍去想。但她找不到双全的办法。
“如果我这么做,一切就完了。伏地魔会派食死徒追杀我,会惩罚我父亲。你以为死亡才是惩罚吗,活着才是。阿米莉亚·伯恩斯死去的晚上,我在那儿。伊戈尔·卡卡洛夫死去的沼泽,我也在那儿。”
她倒吸一口气,脸刷的白了。“德拉科——”
痛苦的记忆扭曲了他的五官,他把胆汁咽了下去,把惧怕吐了出来:“而你们不会信任我、接受我,因为我背叛得很轻易,我没有复仇的故事取信,也没有敌人的把柄,我甚至还有重要的人质在伏地魔手上。也许邓布利多会相信我,你会相信我,但别人不会相信的。人性就是如此。而我姓氏带来的财富还在我父亲手上,如果他死了,伏地魔也会让贝拉特里克斯继承。我从头到尾都无法给你们提供任何价值。我们只是一对孤儿寡母,完全是拖累,怎么可能得到真正的保护。一次不经意或故意的疏忽,我们就可能暴露,被食死徒生吞活剥。你们怎么可能会在意呢,只是死了两个累赘罢了。不,不行,赫敏·格兰杰,我拒绝那样死去!”
他的声音在雪地里回荡,面前的人怔愣地看着他,雪亮的眼睛映着他的歇斯底里。德拉科惊觉自己的丢盔弃甲,但大脑封闭术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Say something.”他恳求道,“Please, say something !”
但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惊痛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丑陋的怪物。片刻,她突然转身朝城堡走去。
德拉科没来由的一阵恐慌。是的,这是他想要的效果。可真的发生了,他又无法接受。
“停下!”这回轮到他说这句话,“格兰杰,你给我停下!”
他大步追上去拦住她。赫敏奋力挣扎起来,手脚并用地推开他。他捉住她的手腕,让她面对自己。“格兰杰——”
“你指望我说什么呢,德拉科?”赫敏猛地抬头看着他,愤怒地喊道,“我已经竭尽所能!可你不接受!因为你根本不愿意!”
“什么?我——”
“你就是不愿意!”赫敏大声打断了他,“你说你没有选择。不!你只是不想选择更难的道路罢了!你总是想要筹码,想要毫无风险的退路,想要屈尊纡贵地保全自己,可你真的能保全吗?你觉得你服从了他,他就会饶过你,然后你就能继续过以前无忧无虑的生活吗?不会的!这场战争,谁也无法独善其身!你夏天就已经卷进去了,还指望能全身而退吗?你只会越陷越深!但看来这是你能接受的代价,因为苟活是安全的,因为你自己也打心底认为,离开了家族你就什么也不是了!没有价值比为虎作伥更让你害怕!所以你现在的痛苦不过是自我感动的表演罢了!但你不想承认,也不甘心就这么算了,于是否认我提出的可能,然后就能彻底放下心理负担,把所有一切都归为出于无奈!你这个懦夫!”
他松开了她,像被蛇咬了似的后退。这番话似乎夺走了空气,让他们都愤恨而剧烈地喘息起来。
“懦夫?”德拉科低声念道,“这就是你对我的看法?”他惨笑道,“是啊,我的确不如你勇敢,赫敏·格兰杰。可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德拉科?告诉我!”赫敏质问道,压抑不住的泪水漫上了视野。
德拉科摇头,他已经说得够多了,他几乎完全赤裸,将自己的忧惧和痛苦从肺腑里刨出呈到她面前,可换来的是什么,是她满口的深明大义和道德指控。她怎么能这样曲解他?她有什么资格审判他?!
他冷冷地说道:“我不会为我的顾虑感到羞耻的,格兰杰。倒是你,对我如此苛责,我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伏地魔用暴力压迫我,而你,用的是道德剥削。是不是只有当你的父母陷入同样的绝境,你才会感同身受?那时候,你能否像现在这样,大言不惭地说出每个人都会死的话吗?你能像你说的那样放弃他们,然后假惺惺地用你的战争宣言开解你被迫的牺牲,标榜你的伟大无私?”
他愤怒地控诉道:“这不就是你一直以来的把戏吗?你觉得我和我的同类卑鄙愚蠢、自私自利,于是就把我们判为败类,贬得一文不值,与此同时,又自以为不明显地暗示你道德的高尚和人格的可贵。你觉得这样很高明吗?你不觉得虚伪吗?你和踩高捧低的人有什么区别。你和我们有什么区别?!”
她咬牙瞪着他,泪水在眼眶里闪烁。
“被我说中了,是不是?”德拉科并不感到痛快,“你天真又苛刻,格兰杰。你在城堡里被保护得好好的,怎么可能体会命悬一线的滋味?你高高在上地俯视我、鄙夷我,用大道理包装你的隔岸观火!我告诉你,格兰杰,我父亲有活着的权利,我也有贪生怕死的权利。你在安全的地方勇敢,不叫勇敢!”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滚滚落下脸颊。
何必呢?他伸手想擦去她的泪水,被她拍开了。
“我什么时候安全过,德拉科?”赫敏极力压下喉咙里的哽咽,颤抖着问道。
她看见他眼里的疑惑,讽刺地笑了。
“这里。”赫敏把手放在胸前,“这里有一片疤,是我在神秘事务司留下的。”
德拉科想了起来,愣住了。……他完全忘了。
“是啊,在你眼里只有你自己最痛苦呢。”赫敏挖苦道,“庞弗雷夫人说,如果多洛霍夫当时念出了咒语,我必死无疑。”
窒息的沉默隔阂在两人之间。
“我从没置身事外过,德拉科。”赫敏擦去眼泪,“所以我怎么可能不感同身受。”
她痛苦地看着那个痛苦的男孩,他也痛苦地看着她,眼里心潮涌动。他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
赫敏摇了摇头,苦笑道:“你说的没错,我的确帮不了你,德拉科。”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祝你好运,马尔福。希望我们不要在城堡外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