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少女冷冷轻笑:“你明白就好。而且我从不会被私情绊住手脚。”
“怎么突然说起这些?”
“没什么,只是想起我嫂子,就因为我哥一句话,带着孩子离家出走。我哥念着往日情分,惦记孩子,许多事便不愿再深究。”
“小桥议员向来重情义。您先前不是提过,怪盗闯入宅邸那次,警护科在庭院捡到的伸缩绳上留有西川夫人的指纹,议员特意下令不必继续追查下去?”
“正因如此,我始终觉得那个女人疑点重重。”
诸伏高明意识到这番话又勾起了小桥湘子对西川婉琳的戒备,不由得暗自头疼。听筒里随即传来她一声嗤笑:“可论冷血与虚伪,有时候我当真比不上某人。至少我做不到视而不见……”
诸伏高明一时捉摸不透她话里的深意,倚着墙壁开口问道:“出什么事了?”他隐隐察觉,这才是对方今晚打来电话真正想说的正题。
“没什么……我不记得有没有跟你提过,前几天我哥忽然失踪。我起初还以为他遭到挟持,到头来……唉,他向来如此,一遇上紧要关头,便只剩沉默。”
诸伏高明神色一沉。算算时日,几天前恰好是玩偶栖居一案发生的时候。他仔细回想,开口道:“您未曾提过。小桥议员究竟出了什么状况?”
“罢了,等你回东京再说吧。”小桥湘子的声音轻轻放低,似在叹息,又像是压抑着翻涌的心绪,“其实算不上什么大事……只是因为我哥一味缄默,我反倒挨了父母一顿斥责……仅此而已……奇怪,我居然从来没有和你说起过?”
诸伏高明不知为何,当听到“仅此而已“时,心头隐隐作痛。他还没想出安慰的话,只听筒传来一声轻响,紧接着响起小桥湘子淡淡的感慨:“学长,今夜月色真美,只可惜月亮缺了一角。”
女孩子的心思,总是转变得这样快。
诸伏高明抬首望向天际,一轮下玄月悬在夜幕之上,光芒甚至比漫天星光还要黯淡。
“学长以前是不是教过我一句诗歌,‘千里共婵娟’。”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长久吗?我最近读《雪国》倒是看到一句话‘身上穿的布虽说在工艺品中是寿命较短的,如果爱护得好,即使是五十年前的绉绸,也还会不褪色地穿在身上,而人类的相亲相爱,连绉绸那么长的寿命大概都不会有的。’”
“没想到小姐还会看这类书籍?”
“我在你心底到底是什么形象呢?我也是个伤春悲秋的女孩呀。”
诸伏高明轻轻摇摇头,这句话落地,柔和的月光下显出那个女孩的倩影。她浅笑着,抱着手中盛开的小日葵,轻声唤他:“诸伏。”转身,小跑而去。
他任由女孩的身影消失在记忆里,只留下心底的叹息:您如果也是这般多愁善感的女孩,我怕是不会与您为伍。
“话说回来,托我嫂子的福,你总算能和你的白月光拥有二人时光了。”
“请不要这么说。”
诸伏高明将脑海里少女的幻象尽数驱散,语气冷淡地应声,伸手关上了窗户。耳边传来“咯咯咯”的笑声,令他很不愉快。
那个女孩如同悬于长空皎洁的月轮,分毫阴影,都是一种亵渎。
可月亮只可供遥遥仰望,这一点,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别多想。刚才说过,我从不会被私情牵绊。所以你如今对她怀着怎样的心思,我眼下不在意,待到成婚之后,同样不会在意。”
诸伏高明低低冷笑一声,伸手拉合窗帘。
“学长,你是生气了?别往心里去,我只是想同你表明自己的态度。就算你今日同她一道去看房,甚至登门拜访了她的家人,我也无所谓。”
诸伏高明心底掠过一丝讶异。小桥湘子怎会知晓如此详尽的内情?他第一时间揣测,应当是西川婉琳告知小桥和也,小桥和也心生不满,再转述给湘子,她才说出这番话。可他万万没有料到——
“很惊讶是吗?那我再说一件更出乎你意料的事,这些消息,都是葵小姐告诉我的。”
诸伏高明心头一震,难以置信。
“学长不妨猜猜,嫂子动身前往长野,葵小姐恰好一同随行,还愿意陪着她调查案子,缘由是什么?”
诸伏高明长长叹了口气。窗帘彻底合拢,方才悬在夜空的皎洁月轮,就此碎裂在浓稠的黑暗里。
“你该不会又觉得,我是在利用你的白月光?别这么想,我和她是十分要好的朋友。嫂子打电话询问她,能否陪同前往长野时,她原本十分犹豫。一来还没能与你碰面,二来她自知承担不起这般重担。是我劝说她下定决心同行,告诉她但凡遇上任何状况,都可以随时同我联络。”
说白了,就是一名流动的情报站。诸伏高明缄默不语。
“你心里是不是认定,这就是一场利用?随你怎么想。在我看来,不过顺水推舟罢了。再说,就算你赶赴长野,也没法长久守在嫂子身边。既无法实时掌握她的动向、第一时间传递消息,更不可能时时刻刻护着她和小侄女。”
“所以你布下双重安排,一明一暗。西川夫人如今所有注意力,全都落在我的身上。”诸伏高明一字一句冷静剖析。坦白说,他极为震惊,自己竟迟迟没能看穿两个女孩真正的心思。此刻他不由得疑心,当初小葵在车上致电父亲、提起西川夫人一事,或许也是刻意为之,恰好为他制造合理的借口,将西川婉琳带出来,方便两人之后的劝说。
他被眼前层层算计气得失笑:“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做到什么?”小桥湘子语气听上去一派无辜,“你是说和葵小姐成为挚友?我欣赏她的文笔,愿意品读她的小说、同她交流感想,听她说起年少往事,也同她谈起你的近况。我们慢慢找到许多与你无关的话题,越聊越是投缘——你当真以为,我与人相交,事事都要谋求利益交换?你错了,女孩子之间的情谊,本就足够真挚。倘若非要谈及利益……”
她微微扬起语调,带着浅淡笑意:“得知她父亲术后,还需要巨额康复费用,我毫不犹豫拿出了自己的私产。可这又算什么交易?我算是救了她家人一命。单凭嫂子那杯水车薪的手术费,根本无力支撑这长期的疗程。”
这番话,堵得诸伏高明无从辩驳。心底深处,甚至隐隐生出一丝感激,或者说——欣赏?
他所倾心的女孩,原来并非单纯的白月光,也不是什么朱砂痣。
念及此处,诸伏高明身子顺着墙壁往下滑了几分,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小姐,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说实话,我一直在担心,倘若嫂子铁了心不肯回来该如何收场。不过既然那个人已经插手进来,余下的,便轮不到我们操心了。”
“你应当不会把所有赌注,都押在同一处吧。”
“不愧是我的心上人。学长,接下来就需要你来出力。嫂子之所以迟疑不决,其中一点便是觉得身在我们小桥家,孤立无援。另外,我也实在舍不得葵小姐,能遇见这般心意相通的朋友何其难得,可我听说,她为了自己的写作事业,或许会选择留在长野……”
诸伏高明定了定心神:“我明白你的意图,但你的筹码是什么?”
听筒那头传来一阵轻笑。紧随其后的一席话,让诸伏高明眯起双眼。虽说无法保证小桥湘子一定能说服她的父母,可若是计划能够落地,倒也称得上两全其美。
听完她全部的设想,他脸上的笑意再也不必刻意遮掩:“我会想办法去说服他们。”
没有多余的评判,电话那端传来一声轻唤:“学长。”
“我在。”
“胜利会属于我们的,对不对?”
“一定会。”
一阵漫长的静默过后,一声叹息缓缓响起:“可我真的害怕,自己尽心竭力付出,最后死得悄无声息。三天之后……哥哥的任职结果就要公布了。无论他能不能当选,我的未来……”
“小姐。”诸伏高明出声将她打断,“小桥议员若是当选经济部会副部会长,对小桥家、对整个老牌世家群体而言,无疑是一桩光耀门楣的大事。”他转头望向窗帘的方向,“这份荣光,也必将惠及于你,不必太过忧虑。”
隔着厚重垂落的窗帘,他仿佛望见悬于夜空的一轮满月。玉盘似的圆月澄澈完满,银白的月光泼洒下来,把远近的夜色都浸得发白。不需要谁的承认,他相信它的清光亘古不变。
耳畔恍惚间回荡起小桥葵的笑声:“诸伏,你做什么事都这般理智,哪个女孩子受得了?可只有我清楚,这份理智不过是一副最漂亮的面具,是不是?”
说得一点没错。
诸伏高明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电话那头早已挂断,他的视线落向通讯录里标注着「葵」那一行名字。
心底无声默念:“对不起,葵。但这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
话音落,他按下拨号键。听筒里短暂响起一阵忙音,很快便接通。
电话里传来温婉的女声,语调却分外清醒:“诸伏,晚上好。这么晚打来……是出什么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