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歘地一下就从被窝里弹起来,还在混沌中就捞起散落的纸笔,满脑子都是年级主任会查手机,得赶紧抄下来。
奈何早上的时间本来就争分夺秒,等她手忙脚乱地倒腾完毕再出门,还是比平常晚了足足一分钟。
要知道,搭公交这种事就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等她飞奔着跑到小区门口,只剩下眼睁睁看着公交车离她而去的份儿。
就是吧……
沈焕笙站在路边,远远就认出对面同样没赶上车的江泽远的时候,还是没忍住气笑出声,早知道能拿现成的就不抄了。
可她很快又转念一想,要不是被抄写给耽误了出门,恐怕也碰不上为了给她解题而百年难得一迟到的他。
这悖论一样的偶遇。
她自顾自地想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公交站,打了一个心照不宣的招呼,便探头探脑地张望起下一班公交的到站情况。
只是没等她张望出一个所以然来,身旁的人已经抬手一招,结实的臂弯在清晨的凉薄中掠起一抹温热。
睡眠不足的混沌短暂地反扑上来,等她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定在一辆出租车旁边,敞开着车门,同时无声地看向她。
是邀请的意思。
她当然不客气,滋溜一下就当着他的面钻进去。
公交车摇到学校起码要半个小时,出租车只用十分钟。
清晨不到七点的马路算不上多拥挤,鸣笛声却此起彼伏,彷佛误入一场聒噪又盛大的交响乐现场。
沈焕笙主打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安全带一扣就从书包里掏出纸笔,刚刚抄写的时候,她就注意到其中一个步骤不对劲。
只是她咬着笔头好半天,又逆着倒推一遍,还是整不明白最后一个小问的条件到底从哪里得出来的。
半晌,她叹出一口气,认命地拎起笔记本,打算问一问此时就在旁边的起床抽个空就把一二三道题都做出来的学霸。
只是不等她开口,江泽远已经主动把身体探过来,眼眸一错飞快地落在她手上,仿佛是时刻都在待命一般。
嘎吱——
本来匀速行驶的出租车突然来了一个急刹车,硬生生地停在了十字路口的拐角处,车头正中间站着一个惊魂未定的年轻女子。
一道强劲的推力在惯性的作用下横生而出,沈焕笙在腿上摆着一堆东西,只能任由膝盖直直地撞上前面的副驾驶座。
目之所及是一寸一寸扑袭上来的侧脸,先是被笔挺的鼻梁勾起一口冷气,紧接着又被高耸的眉骨沉沉坠下。
下一秒,视线就被一双深邃的眼眸完全占据掉。
她离得太近了。
近得能够数清睫毛的根根分明,还有垂下时的微微一颤。
可这些都不及嘴唇的温软触觉。
明明是十二月的寒冷清晨,明明是印象中周身浸着疏离的人,此时却只有源源不断的温热传递过来,甚至有逐渐滚烫的趋势。
两人并非没有过肢体上的接触,在墓园晕倒时被抱起过,在医院楼梯间也给靠过肩膀,可通通都无法拿来作比较。
大脑还试图搜寻出更精准的定义,撤离的指令也在疯狂喷发,却弄巧成拙地造成神经的堵塞,所有的反应程序都丧失了运转。
江泽远大概也被传染了迟钝的症状,依旧僵硬着倾斜过来时的姿势。
唯有唇间的触觉能够感知到咬肌的绷紧。
他的一只手还撑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厚实的外套遮挡掉手臂的线条,只能看到手背因用力抓住什么而越发凸起的脉络。
在狭小的后座空间里,他艰难地维持着平衡不倒在她身上,却不偏不倚地,将脸颊固定在那微弱的接触中。
平白生出有意为之的错觉。
时间被拉扯成无始无终的碎片,直至第二道刹车的惯性降临,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启动的出租车再次停靠下来。
“南医附中到了。”
洪亮的喊声将后座的静止一举击溃,司机师傅大概早在经年的锻炼中见怪不怪,提醒的时候甚至懒得回头看一眼。
停摆的大脑终于卡掉生锈的齿轮,沈焕笙猛地一回神,右手先于判断用力一扣,车门应声开出一条缝隙。
清晨的冷冽与人潮的喧嚣顿时如海浪一样扑袭过来,将云白的泡沫一股脑地翻涌上岸,却只能在沙滩上留下转瞬即褪的痕印。
临近早读又还没有响起铃声,此时的南医附中校门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只有车内一片安静。
江泽远已经收回支撑的手臂,也撤回倾斜的身体,正从口袋里翻出提前准备好的零钱,自顾自地递到司机师傅手里。
沈焕笙趁机下了车,车外的温度差一下子就将唇间的热意带走,心脏的砰砰加速也逐渐趋于平稳。
只是身体机能的恢复到底需要一些时间,待她整理好胡乱揽在怀里的书包的和笔记本,同行的另一个人也跟着下了车。
她下意识地扭头看去,只见他若无其事地绕过车尾迎向她,神色平静,仿佛已经彻底揭过刚刚的意外。
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默契地,一前一后地汇进人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