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卫危机暂解,谢正吾就有了底气。原本略有犹豫的长老们见状,重又坚决起来。
只因谢重珩已隐现威胁,这问题切中要害。若轻易就接受了他的提议,便如同承认他已占据主导地位。可他们都早已习惯于掌控一切,绝难容忍现有的权力架构变动,自己的影响力淡化,以致丧失控制权。
这是整个长老会的集体利益,他们万万没有不竭力维护之理。
谢重珩厉声道:“正吾长老,自在下来到灵尘,你身为长者,一脉主事,竟不顾身份脸面,一再出言不逊,当众辱及在下至亲,这就是你大宗嫡长的家风教养?须知我等尽是你同宗后辈!为老不尊节操全无,尖酸刻薄寡廉鲜耻,真是令在下叹为观止。”
“在下素知你向来以强硬对敌著称。可你明知各部伤亡惨重,亟需保存实力,尤以二卫为最,退守利大于弊,为何却罔顾大局胜负、将士性命,非得坚持死守?是真为了你口口声声的大义、整体,还是自个那点私心?”
“你在怕什么?是怕态度不够坚决,就会被视为软弱无能,应对不了当前局势,导致你的权力和声誉被削弱,甚至被边缘化?还是怕其他人趁机壮大,取代你的位置?”
被稍稍戳刺了心思的冰山一角,谢正吾脸色暴变,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背过气去。
他已经老了。纵然健朗似乎依旧不逊壮年,纵然还有世所罕见的灵药,也遏制不住他日日照见镜中益增的白发和皱纹时,从心底深处爬出的恐惧。
对失权的恐惧,对衰朽病弱的恐惧,对不可抗拒地逼近的死亡的恐惧,对不断变化的时局力不从心渐难掌控、无数更年轻更有精力者虎视眈眈的恐惧……
甚至对自己嫡长子的恐惧。所以他脾气才会越来越差。
“竖子放肆,竟敢目无尊长悖逆犯上!”谢正吾气急败坏,声调都有些不稳了,哆嗦着手指向传话的幽影,可疾言厉色也挡不住他的畏怯。
“你跟你那师尊又是什么好东西?师徒竟罔顾人伦公然勾搭相|奸,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闹得满城风雨,老夫听着都嫌污了耳朵!”
凤曦勃然大怒,但不待他动手,谢重珩已反唇相讥:“在下尚未恭贺正吾长老老而弥坚,岁暮前才强抢了第三十五房如夫人姐妹。一树梨花压并蒂海棠,在女子面前寻求雄风重振的快意,好生厉害。”
“不想听就自己戳了耳朵做聋子!一把年纪妄听妄议小辈阴私,竟还好意思拿到啸月大殿来宣讲,是全不打算要脸了。在下私事与你何干、与战事何干?是不是家里没有人教你非礼勿听、非礼勿言八个字?”
“你!你才是没父亲教的混账!”
谢重珩不假思索:“先父确实去得早,在下不太成器也正常,比不得阁下天赋异禀,父母双全也能教养得如此不堪。在下望尘莫及,万不敢与阁下相提并论。”
谢正吾单论辈分也是他的祖父辈,岂料竟被一介孙辈当众骂成了孙子,只觉眼前发黑,喘息艰难,声声倒着气。
众长老哭笑不得,嘴角遏制不住地微微抽搐。
这人一向都温和谦忍,谁想竟是个混不吝的,骂起人来百无禁忌。为贬损对方,不惜连自己一并搭进去,略可窥见几分骨子里不要命的狠劲。
两相瞪视的间隙,凤曦意有所指道:“临渊不勒马,撞墙不回头,你们谢氏的人都这么顽固吗?”
谢重珩不知他这句调侃纵贯七世,冷笑一声:“你当他们真没个数?能杀进长老会抢得一席之地,坐稳位置者,哪一个不是百炼成精?他们怎会不比我更清楚局势,更早想到这个策略?”
笃定徒弟察觉不到,凤曦肆意将他的神识缠得密不透风,由着性子乱蹭:“嗯?怎么说?”
“个中缘由复杂,但主要是他们心照不宣,都在提防我崛起夺权。再者干系太大,没有人肯出头担这个罪名罢了。”谢重珩一语点明真相。
“前有历代先辈的血洒疆场宁死不退,后有谢烽大将军当年尽斩四神侍、未让敌人踏足寸土的惊世功绩,谢氏早已被死死压在了荣耀这座凌云山脉下,挣脱不得。”
“再者,加上这次已陆续牺牲的近二十万将士、竭力支持的全境百姓,谁还敢提出这等犯天下之怒的悖逆论调?一旦有任何差错,便是丢疆失土丧权辱国的罪人,永世不可翻身。”
“谁也不愿在史册上留下如此骂名,种种盘算下来,就成了你看到的滑稽局面:非但没人敢先行道破,甚至我提出来了,摆明了利害,也不敢先表示赞成。哦,还不止,还务必疾言厉色地反驳我,否则就会落人话柄。”
神识中的秘密闲聊不过转瞬,谢正吾跟幽影仍在剑拔弩张地互扔眼刀。今夜是谈不下去了,谢重玟以时辰已晚为由宣布暂停,各自都回去冷静冷静,明早再议。
喧嚷须臾散尽,只剩两人。
谢正吾脸色更难看,张目怒斥:“他才来多久就敢如此嚣张?啊?!”
“此子居心叵测劣言浪行,仗着那不知哪来的妖邪相助,野心暴露无遗。这是要从老夫这里下手,再各个击破对付你们,争夺权柄,甚至踩在长老会头上!你们竟也就这么看着!须知他落的不是老夫一人脸面,而是整个灵尘谢氏!”
整场辩论下来,谢重玟分毫没表明自己的态度,这会依旧一团和气地笑道:“欸,叔祖稍安勿躁。侄孙心里有数,断不会坐视不理。”
这永安来的宗弟实力莫测,他曾暗里派人去过往生域,试图探其底细,却皆如泥牛入海,有去无回。
此路不通,便只能另辟蹊径。谢重珩所有至亲都在昭明帝手上,轻易不敢撂挑子,只能任凭他们拿捏,岂能不趁机逼他交出一部分兵马物资,共克时艰?
从他身上撕下的肉越多,就越是在削弱这个潜在的对手。
局势已火烧眉毛,半个晚上却没讨论出任何结果,谢重珩往后一靠,揉了揉额角。他都宁可上战场单挑一队敌人,也好过这般磨嘴皮子。
“景衡,”他收拾完毕正打算就寝,凤曦忽然道,“辛未那边出事了。”
虽说所有幽影一切言行都在他掌控下,但他毕竟是整个往生域的主宰,如无特别留意,并不会时刻去关注、回应谁。而况长时间借壳化形颇耗心神,待察觉异常时已然补救不及。
凤曦从自己神识中截出辛未的记忆,融给谢重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