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他的了解,这位掌执绝对会为了自己认定的大局和信念,不惜拿整个永安谢氏为祭。但那些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凭什么他们就都该认命受死?
谢重瑾的事让谢烁心里至今扎着根刺。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总不能连剩下这两个的生存希望还要直接放弃。他们再不成器也是自己的骨肉,人生才走过不足三成就即将戛然而止,做父亲的又岂会甘心?
哪怕只有万一的机会,也总该尽尽力。
“成了!但家父说绝不可将此消息透露给任何人,尤其是谋划者,只我们四个知晓,以免走漏风声被掌执察觉。这方案绝佳,家父只略改了一处,补充了些细节,其余一切照旧。”
为防府兵收到消息前来增援,行动时需要有人负责控制住他们。原方案是另一个人去办此事,但谢烁要求换成自己,因此当天不会明着露面参与。
“妙啊,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令尊掌权日久,交给他确实更合适。有这两个最大助力鼎力支持,哼,何愁大事不成!”
“好,夜长梦多,宜早不宜迟。通传下去,各自都收拾好储物空间随身携带。凤不归过段时间一定会离开,趁大部分护卫力量都抽调去防备昭明帝,只等得到信号,我们立刻动手。”
时机是汇总了各路消息精心挑选,地点更是绝佳。一场针对谢氏掌执的夺宗行动计划周密,几乎全方位阻绝了他当天逆转乾坤的可能。
府中却没有任何明里暗里的异常兵卫调动,显然谢煜并不知危机已临。
转眼已到三月的最后一天,差不多该给谢重珩解药的时候,也是武定君的休沐日。
谢烁彷如无事,仍是正常上朝般,寅时就顶着夜色出去了。隐藏结界也缓慢布下,卯初,凤曦照例抽走了大半神识。
没多久,一道附身的神识成功穿过屏障,悄然辗转于谢氏府中。
卯正,一主一副两乘乌色轻车自武定君府驶出,转上谢氏府宽阔的中轴驰道,径直往北徐缓而行。
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早晨,朝晖熠耀,波平水静,一切都跟过去的无数日子似的毫无异样。
——“按惯例,他会在卯正二刻左右到宗祠上香,末刻结束。那时正值护卫轮换,他的主要支持者又多在值上。且他数十年雷打不动,明面只带一人随行,暗中也只有影一,除外只剩几个守祠人。确定参与的子弟却拢共多达三百余,实力占绝对优势。”
车驾辚辚穿过宗祠外可容上千人的广场,果然准时停在门口。早已恭候在两侧的守祠侍者躬身迎上去,从后车取出祭品,入内摆置,贴身侍者则仔细伺候谢煜从前车下来。
许是受不住初夏清晨的凉意,他仍裹着件厚绒斗篷。兜帽也拉得严实,宽大的帽檐阴影遮住了大半头脸,只在颌下飘出一缕花白长须。侍者将他引进奉先殿,尽皆垂首躬身退到门外,单留他一人亲自点香、礼敬。
——“你们最大的胜算就是速度和隐密。切记:沿途所见不管是谁,要么胁迫相从,要么,格杀勿论,否则必然有人替他联络府兵。生机难求,切忌手软。”
殿内极尽清幽,常年开着隔音法阵,以免外间的尘世喧嚣惊扰了沉睡的历代先祖魂灵。宗祠之外,阖府杀戮无声,不从者死,弃尸路旁草木中。人流踏出一条性命铺就的路,利箭般射向整个谢氏府的正北中心。
谢煜祭拜已毕,又默默待了些时候,才自行开了门。
浓烈血腥味扑鼻而来。他顿了一刹,看清门外情形,居然若无其事地悠悠踱出。一圈闪着寒光的锋刃霎时逼至身侧,对准了他。
——“宗祠重地,护卫无令亦不得擅入。先解决了那几个侍者,就几乎彻底断了他联络外间的机会。他本身的武力已不足惧,就算影一修为盖世,也绝不可能在这么多人围攻下护住他。”
这是背后之人的原计划。即使万一消息传出去了,有谢烁压着,他们也无法前来增援。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个死人,鲜血横流,在青石地面上红得刺眼。再往外则是黑压压一片,聚集了谢氏府近四成子弟,占据小半个广场。祠外还不知有多少他们的护卫。
谢煜孤身面对着数百之众的心怀叵测之人,丝毫不显慌怯。他从帽檐下环视一圈,才慢条斯理地抬手掀了兜帽,淡淡道:“诸位这是打算夺宗,胁迫谢某?”
三刻钟前,错落隔着几座府邸的武定君府,翟明隐被五花大绑着拖进澜沧院,痛哭流涕和盘托出。上首的苍老身影跟宗祠里的谢煜别无二致,不言不动。
他没料中背后主谋,一招失算以致后续都判断错误,认为对方的真正目的在于对付他,更不防那么多族人竟利令智昏,敢于背叛他。
纵然立刻调府兵阻拦都来不及了,惨祸必已酿成。枯坐片刻,那人终于踱步出去。
快到云舒堂时,他不经意瞥向连廊尽头,于是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转折几步之处,有个很不起眼的角落。他拨开锦藤水嫩宽厚的绿叶,驻足细看。
这里曾是谢重珣的“秘道”。再懂事的人也偶尔要任性一下,他小时候实在烦了,就会从这里偷偷翻墙出去,玩够了再原路翻回,后来又传给了谢重珩。
兄弟二人素来让人省心,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那些场景历历在目,生动得仿似就在昨日,可再回首时已隔多年。他们留下的那点痕迹浅薄如烟,早就被岁月的风霜彻底吹散了。
从前似乎勉强还能压抑的痛突然尽数翻涌上来,几欲没顶,撕心裂肺。那人略略佝偻的腰身又微弯了些,慢慢收回手。
过了一小会,他才若无其事地重新转身,蹒跚进了云舒堂。
此间的主人今日格外有精神,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
光线自门口投入,将空间都一分为二。明的那边纤毫毕现,亿万只在烈阳下才会显形的微尘上下飞舞;暗的那边却清爽干净,不染半点尘埃。半朗半昧,壁垒清晰。
谢重珣就放松地坐在阴影中,正亲自烹着一壶特选的“碧山眉”茶。侧首见了来人,他也丝毫不惊讶,只手上略略一顿,甚至还微笑了一下:“父亲大人晨安。”
却稳居上首,并无起身相迎之意,更不打算行礼。